后方粮道冲天的黑烟还在不断翻涌,焦糊的粮秣气味顺着北风席卷整个攻城战场,羯军士兵的躁动如同潮水般快速蔓延。
正在攀附云梯的玄甲死士动作明显迟滞,后方跟进的普通步兵频频回头眺望身后大营,原本井然有序的冲锋队列缝隙越来越大,不少辅兵下意识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士气断崖式跌落。
拓跋宗弼勒住战马,狠狠挥起长戈劈碎身旁一根晃动的军旗木杆,断裂的旗杆重重砸在地面,巨响强行压下周遭的嘈杂。
“慌什么!不过是几处粮草堆场失火,随军尚有三日余粮,足够踏平雁关!”他声如惊雷,震得近处亲兵耳膜发麻,“传令玄甲死士不计代价强攻东侧缺口,其余各部收拢阵型,抽调两千后军回身围剿小石头乱军,务必稳住后方!”
眼下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咬牙一鼓作气拿下雁关,抢占城内囤积的海量粮草固守翻盘;要么仓促撤军,军心溃散之下,追兵衔尾追杀,五万大军极有可能全线崩亡。拓跋宗弼眼底闪过狠戾,断然选择孤注一掷,把所有筹码压在破城之上。
两名传令骑兵立刻策马奔出,一骑奔赴攻城前线,一骑火速赶往后方留守营地。
两千临时抽调的羯军步兵仓促调转方向,朝着粮草大营方向驰援,可他们刚冲出不远,就迎面撞上了势不可挡的义勇军主力。
小石头麾下将士刚刚冲破木栅防线,趁着大火掩护席卷粮草营地,留守羯兵早已溃不成军,成堆的粮袋在烈火中不断炸裂,烧焦的麦粒四处飞溅。看见敌军援军赶来,小石头抬手一挥,两翼硬弩手立刻列阵,密集箭雨迎面泼射过去。
仓促赶路的羯军步兵没有阵型依托,前排士兵成片倒在箭雨之下,后续人马进退两难。义勇军手持长刀长矛顺势发起冲锋,近身厮杀彻底铺开,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火场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死死拖住了这支回援部队,根本无法靠近粮草火场。
侧翼游走的第二支游击小队抓住敌军调兵、指挥混乱的空档,加大了狙杀力度。羯军中层校尉、旗官接连不断中弹倒地,不少步兵队伍失去上官指挥,变成一盘散沙,原本轮番登城的攻势彻底断档,云梯下堆积了大量尸体,玄甲死士的冲锋压力陡然倍增。
东侧城墙缺口处,集中猛攻的玄甲死士踩着同伴尸体,拼了命向上攀爬。厚重玄甲抵挡得住普通箭矢,却扛不住城头倾泻的巨石与滚烫火汤,不少死士肩头甲片被巨石砸凹陷,骨头碎裂的闷响隔着盔甲都清晰可闻,惨叫着从高空坠落。
周怀安亲自坐镇东侧防线,手持长刀斩杀妄图翻上墙头的死士,身边坞堡精锐轮番补位,滚木、火油、狼牙钉源源不断投向城下。他远远望见羯军后方兵马调动混乱,又瞥见远处河谷接连不断升起新的烟柱,心知元烬的合围布局已经完全铺开,当即高声传令:“抽调西侧部分弓弩手,对准敌军中军主帅方位集火射击!”
数十张强力重弩调转方向,箭头齐齐锁定拓跋宗弼所在的中军位置,一轮齐射破空而出。
拓跋宗弼身旁亲卫迅速举起厚重巨盾层层堆叠,弩箭狠狠扎入盾面,深没过半,几名外围护卫躲闪不及,当场中箭栽落马下。他面色愈发阴沉,连续三道急令接连下达,催促攻城部队加快进度。
就在羯军主力被死死钉在雁关城下、后方援兵被义勇军牢牢牵制之时,雁关南侧的河谷方向,一阵整齐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千边境精锐骑兵接到元烬军令,卸下隐蔽伪装,铁骑列成三道狭长冲锋阵列,马蹄踏碎地面尘土,朝着羯军主力的右翼后路迅猛穿插。骑手身披轻甲,手握骑枪,腰间悬挂环首刀,速度极快,沿途零星的羯军游骑根本无力阻拦,转瞬便被冲杀溃散。
林策策马跟在骑兵主将身侧,不断传递主公指令:“不必纠缠零散敌军,全速切入敌军后方,切断拓跋宗弼主力与留守部队的所有联络,配合小石头合围乱兵!”
铁骑洪流如同一把锋利尖刀,狠狠扎进羯军薄弱的后方侧翼。正在观望战局的羯军辅兵、后勤兵毫无防备,瞬间被骑兵冲垮,阵型撕裂开来,恐慌情绪快速传染到攻城前线。
前线羯兵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短暂粮草遇袭,而是陷入了全方位的包围。
“南边来了大批骑兵!”
“我们被围住了!”
“粮草烧光,后路也断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彻底击碎了拓跋宗弼强行维系的军心,原本还在咬牙攀爬城墙的士兵纷纷放弃云梯,慌乱地想要掉头逃窜,部分底层将领已经控制不住麾下兵卒。
一千三百玄甲死士是拓跋宗弼最后的底牌,即便周遭全军动摇,他们依旧恪守军令,死死盯着东侧缺口,一批倒下,后续立刻补上。可孤军奋战的死士独木难支,城头的防御火力丝毫没有减弱,登城进度迟迟无法突破。
河谷粮道这边,暗部人马和小石头派出的轻骑顺利汇合,借着大火掩护清扫残余粮道护卫,同时沿着荒原官道布设绊马索、尖刺陷阱,彻底封死羯军向西撤退的必经之路。三条粮道火势依旧汹涌,羯军大半随军粮草化为灰烬,仅剩主营角落少量应急存粮,根本撑不起五万大军的消耗。
城主府内,元烬听完一轮完整战报,指尖轻点桌面地图上拓跋宗弼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
“传令南侧骑兵,逐步收紧包围圈,不要急于强攻,逼迫拓跋宗弼只能往雁关城门方向聚拢;通知周怀安,留足正面防御力量,分出部分兵力准备随时出城夹击;让小石头尽快肃清后方留守敌军,从敌军后阵发起冲击。”
“拓跋宗弼依仗玄甲死士困兽犹斗,那就彻底断了他所有退路,把决战收尾,放在雁关城门之下。”
荒原之上,北风裹挟烟火血腥,羯军主帅拓跋宗弼环顾四周:前方是久攻不破的雁关坚城,后方是焚烧殆尽的粮草大营与凶悍的义勇军,右翼三千铁骑正在不断压缩空间,麾下五万大军军心崩裂,只剩身边寥寥数千死士还能作战。
他攥紧长戈,指节泛白,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绝望。这场倾尽国力的北疆征伐,从合围山林到强攻雁关,步步算计,到头来尽数落入元烬布下的天罗地网,眼下已然彻彻底底,走投无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