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关城门的刑台撤去之后,漫天血腥气被陆续吹来的秋风缓缓冲淡,绵延多日的战火彻底停歇,整片北疆荒原终于迎来久违的平静。
城头悬挂起拓跋宗弼的首级,旁边张贴着工整告示,详述羯军起兵作乱、屠戮边民的始末,以及战后安抚、安置流民、豁免荒年赋税的政令。
往来官道上,原本绝迹的商旅车马重新出现,过往关卡不再有羯军游骑劫掠盘查,乱世里紧绷的人心,一点点松弛下来。
大战落幕的第一日,各路主将齐聚雁关城楼议事。
周怀安一身甲胄未卸,连日守城厮杀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率先开口梳理眼下要务:“城内城墙东侧缺口虽经加固,连日投石轰击与冲车撞击之下,墙体内部隐患极多,垛口、马道多处破损,需要大量民夫石料修缮。城内一万五千朝廷援军军心涣散,战力全无,留在城关只会徒增粮草消耗,不知该如何处置。”
小石头坐在一侧,身上布衣沾满血污,麾下义勇连日奔袭作战,伤亡也有不少:“荒原各处还散落着上千羯军残兵,三五成群劫掠村落,不少偏远村寨不敢出门耕种。义勇军可以分区搜剿,但队伍缺少长期粮草补给,若是就地征粮容易惊扰百姓。另外不少义勇兵士家中亲人流离失所,战后急需安顿。”
负责统筹情报与后勤的林策铺开随身携带的簿册,逐条汇总:“此战俘获羯军战俘共计两万七千余人,其中辅兵、民夫一万九千,普通步兵五千,残余玄甲死士三百余人。主营烧毁大半粮草,仅剩清河仓储、雁关库存尚可支撑三个月,北疆多地田地因战乱荒废,秋收在即,急需人手下地收割。另外南疆坞堡援兵两千人,任务完成,等候下一步调令。”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主位的元烬,整场决战从布局粮草袭扰、山林牵制到合围全歼,全盘脉络皆出自他手,如今战后治理,自然由他定夺。
元烬指尖轻点城楼栏杆,目光扫过城外广袤荒原,条理清晰地逐一安排。
“先说城防修缮。由战俘中的普通步兵承担徭役,划分工段修补雁关城墙、加固外围壕沟岗楼,按劳分配口粮,工期结束后愿意回乡的发放路费,愿意留在北疆屯田的划拨荒地。朝廷那一万五千援军,收缴所有剩余兵刃,分批调往北疆南部各处驿站、渡口充当驿卒与巡检,不得集中驻扎,由各地坞堡兵力分层监管,杜绝再次哗变。”
他顿了顿,继续安排义勇军与残兵清剿事宜。
“小石头麾下义勇军分为三部,一部就地休整抚恤伤员,登记伤亡兵士家属,优先分发粮食布匹;一部以小队为单位,沿着河谷、山林、荒原搜捕羯军散兵,抓到的零散俘虏统一押往雁关登记;第三部协助各村镇收拢流民,帮忙抢收秋粮。粮草补给由清河府库统一调拨,绝不向民间强征分毫。”
“战俘区分三类处置:老弱辅兵、随军民夫,登记籍贯之后分批遣返原籍,沿途安排兵马护送,避免半路遭遇劫匪;壮年普通战俘编入北疆屯田大营,划分荒区开垦种地,修筑边境堡寨,以劳作抵扣战俘刑期;三百玄甲死士桀骜难驯,终身编入边关重役营,驻守北疆最前沿隘口,承担最凶险的戍守任务,不得私自调离。”
紧接着,元烬敲定南疆援兵与长远布局。
“两千坞堡精锐无需立刻南返,协助周怀安稳固雁关周边秩序,待到北疆全境肃清残敌之后,再分批撤回南疆坞堡。雁关定为北疆核心重镇,周怀安常驻此地,统管城关防务与北境沿线巡检;小石头的义勇军正式整编为北疆边乡勇,纳入统筹补给,作为机动巡防力量。”
林策迅速提笔记录所有指令,随即领命下去,快马传令清河、雁关各个据点落地执行。
议事散去之后,城楼之上只剩元烬一人。
秋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血土,远处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孩童的啼哭声、农户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和前些日子震天的厮杀号角形成鲜明对比。
北疆大局已定,羯军主力覆灭,西边草原部族短期内再无胆量贸然南下,南疆北部漫长边境终于摆脱连年兵祸。但元烬心里清楚,平静之下并非全无暗流。
拓跋宗弼背后的羯族王族并未尽数覆灭,草原深处还有其余部落首领觊觎北疆沃土;远在南疆腹地的朝堂,得知北疆剧变、元烬手握边关重兵、掌控雁关要塞,必然会生出猜忌与忌惮;各地坞堡势力借此次战事扩充了人手,未来也会迎来势力平衡的博弈。
一场北疆决战只是阶段性的收尾,真正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夜色降临,雁关城内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重新有了商贩往来,粥棚、药铺接连开张,流离失所的百姓陆续回归家园。
小石头带着几名头领走在街巷之中,看着眼前复苏的烟火人间,转头望向清河的方向,心底愈发笃定,跟着元烬,这片饱受战乱的土地,终能迎来真正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