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笼罩住雁关厚重的城墙。
一夜休整之后,整座城关彻底运转起来。
城墙东侧的缺口处人声鼎沸,数千羯军战俘在边兵看管下搬运巨石、夯实夯土,号子声此起彼伏。
泥浆顺着石块缝隙缓缓凝固,破损的垛口被逐一修补,云梯撞击留下的坑洼尽数填平。
周怀安身披铠甲,沿着马道来回巡查,时不时抬手丈量墙体厚度,对着身边工头厉声叮嘱。
所有墙体夹层必须填满碎石与黏土,不能偷工减料。
北疆秋冬多北风,若是墙体根基虚浮,来年寒冬极易冻裂坍塌。
工头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经历过羯军攻城的惨烈,没人敢拿整座城关的安危儿戏。
城关外围的官道之上,一队队押送人员的队伍陆续启程。
一万九千余名老弱辅兵与随军民夫,按照批次排成长长的队列,随身只准许携带简单行李。
每一支队伍前后都有坞堡精锐护卫,腰间长刀寒光凛冽,杜绝沿途劫杀与逃散。
队伍里不少人面带惶恐,也有人暗自庆幸能够离开战乱不休的北疆,早日回到故土与家人团聚。
官道岔路口摆放着临时粮摊,按照路程远近分发干粮与饮水,登记在册之后方才放行。
林策麾下的文书往来奔走,一笔一划记录人数、籍贯、出发时辰,卷宗堆叠在马车之上,条理分明。
清河方向的荒原之上,屯田大营已然搭建起连片简陋木屋。
七千名壮年战俘被划分成数十个屯区,领取农具、种子与临时口粮。
屯田管事手持名册,划分荒田地界,讲解耕种规矩。
安心劳作,秋冬收成按比例留存口粮,来年勤勉耕耘,便可获得永久定居的田亩。
不少战俘原本抱着必死之心被俘,如今看到活下去的希望,纷纷放下抵触,跟着农户学习开荒犁地。
荒原深处,小石头统领的三支义勇巡防小队已经尽数开拔。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分散钻进河谷沟壑、密林荒堡,地毯式搜捕散落的羯军残兵。
马蹄踏碎晨露,斥候哨骑往来传递消息,不断有零星俘虏被押送回雁关南门集中登记。
抓到的溃兵里,年轻力壮的直接转送屯田大营,年迈伤残的并入遣返队伍。
乡野之间,义勇兵士放下兵刃,帮着村落里的百姓收割早熟粟谷,孩童跟在身后捡拾掉落的谷穗,战火带来的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
城内中军大帐,元烬端坐主位,桌上铺开北疆全域舆图。
几名核心人员分列两侧,各自汇报清晨的进度。
周怀安率先开口。
城墙修缮一切顺利,石料、人力充足,预计二十天就能完成主体加固,入冬前可以完成全部外围岗楼与壕沟扩建。
驿站、渡口的朝廷援军已经分批出发,一万五千人拆分完毕,没有大规模聚集,沿途关卡层层核验,不会再有哗变隐患。
小石头紧接着禀报。
半日搜剿下来,已经擒获羯军散兵四百余人,百里之内主要村落已经排查完毕。
偏远深山还有小股溃军藏匿,今日午后会加大纵深搜查,力争三日内肃清雁关周边所有游荡残敌。
秋收帮扶队伍已经进驻二十余个村镇,农户人手紧缺的地块都有义勇帮忙,今年秋收不会耽误时节。
林策放下手中密信,神色严肃几分。
主公,南疆加急密报送到。
朝廷已经敲定钦差人选,乃是吏部侍郎苏文谦,携带圣旨、御史随行,麾下五百京营护卫,三日后便可抵达雁关地界。
此行两大核心任务,一是核验此战军功、核定封赏等级,二是清查边关兵马钱粮,收回雁关部分防务权限。
朝堂内部意见分裂严重,一派主张厚赏稳住北疆,一派坚持削权裁兵,防止边关势力尾大不掉。
苏文谦本人素来依附朝中保守文官,行事刻板,极其看重朝廷威仪,多半会刻意挑剔战后各项处置。
帐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周怀安眉头紧锁,攥紧腰间刀柄。
北疆刚刚稳住局面,修缮城防、屯田清匪、安抚流民件件离不开人手。
钦差若是胡乱指手画脚,强行拆分兵力、叫停战俘徭役,此前所有布局都会大打折扣。
小石头性子直率,沉声开口。
这群京城文官从未见过羯军屠城的惨状,只懂坐在朝堂里猜忌兵权。
实在不行,我们以边关战事未平为由,拖延钦差接管权限。
元烬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目光落在舆图南疆官道的路线之上,语气平静无波。
不必阻拦,也不必刻意逢迎。
苏文谦要来,便让他安心来雁关。
传令下去,做好沿途接待,驿站粮草、住所一应俱全,维持边关礼数,不卑不亢。
所有战报、伤亡账册、战俘名录、粮草出入单据、城墙修缮开销,全部整理成册,分门别类封存,随时可供钦差查验。
军功实打实摆在纸面之上,拓跋宗弼首级、羯军作乱的物证、边民联名陈情文书一样不少,朝廷想要抹杀功劳,难以服众北疆数十万百姓。
他顿了顿,继续敲定应对分寸。
防务权限可以配合核验,但绝不交出实际掌控权。
雁关直面草原,残敌未清、城防未竣,边关安危系于一线。
钦差可以记录情况、上奏朝廷,却无权临时调换守将、调动驻防大军、解散北疆边乡勇。
若是苏文谦执意强行干涉地方安置、随意否定战俘屯田、徭役戍边的政令,就让周怀安带着各级将领、本地乡老、受灾流民一同当面陈情。
北疆历经血战,一切举措皆是为了守土安民,民心所向,便是最硬的底气。
林策快速记录指令,顺势补充一条情报。
另外密探查到,苏文谦临行前私下收受不少京中官员嘱托,打算借着核查之机,举荐几名朝廷亲信接替边关关键职位,逐步渗透掌控雁关。
元烬嘴角掠过一抹冷冽笑意。
痴心妄想。
边关将领皆是历经血战遴选而出,周怀安熟稔北疆防务,小石头统领乡勇深得民心,坞堡援兵调度有度,没有人可以凭空空降接管要害岗位。
但凡钦差想要安插外人,一律以岗位需熟习边关战事为由驳回,所有人事任免,必须结合北疆实际战况上报朝廷,不能由钦差独断专行。
除此之外,还有草原那边的动静。
黑风隘口传来哨报,羯族残余王族在草原深处收拢了两千多残兵,依附了两个小型游牧部落,只是粮草匮乏、士气低落,暂时只敢在边境边缘游荡,不敢靠近关隘。
元烬抬眼望向北方荒原。
一群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
传令黑风隘口,日夜增设三层斥候,不许对方部落靠近边境十里范围。
玄甲死士尽数投入前沿巡逻,但凡发现越境刺探之人,当场斩杀,不必留情。
等到钦差核查完毕、北疆秋收落定,再腾出手彻底清剿草原余孽。
安排完所有事务,帐外传来兵士禀报,城内商贾代表请求入帐拜见,想要敲定捐献物资与通商免税的细则。
元烬微微颔首,准许他们分批入内洽谈。
乱世之中,粮草、商旅、民生皆是根基,对内稳住北疆烟火,对外从容应对朝堂压力,眼下的每一步,都是在为日后的大局铺路。
正午的阳光穿透帐门,落在铺开的卷宗之上。
雁关城外的劳作声、田野里的收割声、街巷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安稳景象。
可所有人都清楚,三日之后到来的朝廷钦差,将会掀起一场不见刀兵的交锋。
战场厮杀凭勇力,朝堂博弈靠心机。
元烬站起身,望向城头飘扬的北疆守旗,眼底锋芒内敛。
刀枪已经平定外患,接下来,便要稳稳接住来自南疆朝堂的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