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而过。

雁关上下一切事务按部就班推进，城墙修补大半，荒原残兵清剿过半，田间秋收如火如荼，整座北疆重镇日渐褪去战火的焦枯气息。

距离钦差抵达只剩最后半日，元烬没有调动大批兵马出城列队迎候，只吩咐林策安排一队礼仪差役，带着少量文书吏员，前往城南三十里的接官亭等候。

周怀安对此颇有不解，特意来到中军大帐问询。

“寻常边关迎接朝廷钦差，无不甲仗鲜明、大军列阵，彰显边关威仪。”

“主公这般轻简迎接，会不会让苏文谦心生不满，借机在奏折里刻意诋毁？”

元烬正低头翻阅整理完毕的全套账册，闻言随手将卷宗合上，语气淡然。

“声势浩大的列阵迎接，只会坐实朝堂心中‘拥兵自重’的揣测。”

“如今北疆残寇未绝，城防、秋收、屯田处处离不开人手，大量兵士脱离本职前去迎人，反倒落人口实。”

“礼数周全即可，不必刻意铺张讨好。”

“苏文谦要的是朝廷颜面，我们给他文书、驿馆、供给，账目清晰、物证齐全，便是最硬的底气。”

“真要存心挑错，就算十里红仗相迎，他照样能罗织罪名。”

周怀安微微点头，心中疑虑散去大半，转而说起城内布置。

“驿馆已经彻底清扫翻新，食宿物资一应俱全，专门腾出独立院落供钦差与随行御史、京营护卫居住。”

“各处城门值守兵士接到指令，过往查验依旧严苛，唯独钦差队伍抵达时简化流程，不做刻意刁难，也不格外优待。”

“各类卷宗已经分装二十只木箱，贴上封条，标注名目，随时等候查验。”

元烬颔首，又补充两道指令。

“通知小石头，今日午后收拢在外搜剿的部分义勇小队，回归城关外围驻防，不可扎堆驿馆附近，避免被解读为武力胁迫钦差。”

“另外传令各村乡老、受灾百姓代表数十人，留在城内待命，若无极端情形不必出面，一旦钦差强行否定战后政令、苛责战俘屯田与徭役制度，再据实陈情。”

时辰渐近午后，城南官道尽头扬起滚滚烟尘。

林策带着几名文书立于接官亭下，远远望见一支仪仗队伍缓缓行来。

前导是手持肃静、回避牌的皂吏，中间簇拥着一辆华贵的乌木马车，车旁环绕五百名披甲京营兵士，铠甲鲜亮，和北疆久经厮杀的陈旧甲胄截然不同。

马车侧边随行两名身着御史官袍的官员，神情肃穆，目光不停扫视周遭荒原地貌，暗中清点沿路可见的边关兵力。

队伍抵达接官亭，车门缓缓推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下马车，正是吏部侍郎苏文谦。

他抬手理了理腰间玉带，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眼前寥寥数名迎接人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以往边关迎接天使，动辄将领齐出、兵马罗列，今日这般冷清，显然没有将朝廷威仪放在眼中。

林策上前依礼行礼，自报身份，简明禀报雁关近况，随后递上驿馆安排、入城路线文书。

苏文谦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元烬何在？为何不来亲自出城接旨？”

林策不卑不亢回话。

“北疆军务繁杂，主公正坐镇城关统筹城防修缮、秋收督劝与残兵搜捕，实在无法轻易离开中枢。”

“若是侍郎大人急于宣旨，入城之后便可即刻安排仪式，一应官吏将领尽数到场听旨。”

“战后北疆百废待兴，各处岗位不能长时间无人值守，还望钦差谅解边关实情。”

随行一名御史正要开口斥责，被苏文谦抬手拦下。

他心里清楚，初来乍到不宜第一日就撕破脸面，若是当场发难，一旦引发边关将士抵触，反倒不利于后续核查。

“暂且入城，本官倒要好好看看，这场雁关大捷究竟水分几何，元烬手中兵马，究竟藏了多少猫腻。”

一行人顺着官道向着雁关城门行进。

沿途两侧田地之中，随处可见农户与义勇一同收割庄稼，战俘队伍在远处城墙工地劳作，秩序井然，没有战乱过后的混乱暴乱，也没有流民沿街乞讨的乱象。

苏文谦掀开车帘一角观望，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和他临行前京中流言里“北疆民不聊生、兵士肆意劫掠”的说法截然不同。

抵达城门，值守兵依照流程核验身份，放行钦差队伍入城。

街道之上商贩往来，粥铺、药铺人声不息，孩童沿街奔跑，市井烟火浓郁。

京营护卫一路下意识紧绷神经，预想中的戒备封锁、重兵巡逻并未出现，只有正常轮换的巡防队伍平稳穿行街巷。

队伍径直前往提前备好的驿馆院落，安顿妥当之后，苏文谦第一时间召集随行御史，闭门商议。

一名年长御史率先开口。

“大人，一路观察下来，雁关治理远超预期，流民安置、战俘处置、农事恢复都有条理，贸然全盘否定，恐怕难以向中枢交代。”

另有年轻御史秉持朝中主战文官的立场，低声提醒。

“元烬收拢义勇、整编战俘、掌控雁关要塞，兵力混杂，不受边军旧制约束，长久下去必成隐患。”

“此番首要任务，便是拆分其兵权，收回城防调度权，把北疆兵力重新纳入朝廷统辖。”

苏文谦端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心中已有盘算。

“不急一时动手。”

“明日一早召集所有边关文武将领，当众宣读圣旨，核验军功台账，逐一盘问战俘处置、粮草开支、义勇编制三大要害。”

“先挑出账目里的瑕疵，再以此为由，提出裁撤乡勇、抽调战俘归地方府衙管理、空降将领分管城防三件事。”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后续便能一步步削去元烬手中实权。”

驿馆之外，林策将探听到的屋内对话一字不差传回中军大帐。

元烬听完禀报，坐在案前翻看最新送来的秋收统计清单，神色波澜不惊。

“棋子已经落位，接下来便是正面周旋。”

“传令周怀安、小石头以及各级管事将领，明日卯时齐聚中军大堂，恭迎圣旨，配合核查。”

账册物证全部就位，百姓代表、屯田战俘代表也暗中安排妥当。

文官擅长笔墨罗织，而北疆的安稳、将士的血汗、百姓的生计，便是破局最坚实的依仗。

暮色慢慢笼罩雁关，驿馆之内灯火通明，苏文谦连夜翻看随行带来的朝中密函，规划着次日的盘问细节。

中军大帐灯火同样彻夜不熄，元烬对着北疆舆图，一边核对秋收进度，一边留意黑风隘口送来的草原动态。

朝堂博弈的战场，已然在雁关城内正式拉开帷幕。

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比荒原厮杀更加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