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雾还未散尽,中军大营内外已经灯火齐明。
周怀安一身重甲,腰悬佩剑,早早带着边关各级武官分列大堂两侧。
小石头领着几名义勇头领,衣着整洁,按序站在偏列,目光沉稳,没有半分浮躁。
各处后勤、屯田、城防管事尽数到场,人人手边都备着各自管辖范围的明细册子,等候钦差核查问询。
元烬端坐大堂主位,神色平静,身前长案整齐码放着二十余只贴好封条的木箱,里面封存着此战从战前粮草调度、战场伤亡、战俘登记到战后开销的全部文书。
大堂入口处,两队坞堡精锐肃立值守,步伐沉稳,气场内敛,没有刻意张扬武力,却自带血战淬炼出的压迫感。
不多时,驿馆方向传来仪仗动静。
苏文谦身着全套钦差官服,手持明黄圣旨,两名御史紧随其后,带着十余名校吏缓步走入中军大堂。
随行的五百京营护卫留在营门之外,不得擅自踏入核心区域。
苏文谦抬眼扫过满堂将领,目光最终落在主位的元烬身上,面上摆出朝廷重臣的威严,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大堂正中香案前。
“即刻设案焚香,众将接旨。”
所有人依序躬身行礼,垂首静听。
苏文谦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开篇先是褒奖雁关守众抵御羯寇、斩杀拓跋宗弼、保全北疆边民的功绩,提及犒赏粮草、抚恤银两已经调拨在途。
话音一转,重点落在核查军务、规整建制之上,命苏文谦全权核验军功、清点兵马、厘定钱粮,优化边关编制,确保北疆兵权归于朝廷统辖。
通篇文字褒中藏抑,明着嘉奖战功,实则赋予钦差极大的干预权限。
宣旨完毕,众人起身。
苏文谦将圣旨交由随行吏员收好,大马金刀坐在侧首客座,抬手示意身旁御史开启第一轮核查。
最先被翻阅的便是伤亡名录与军功册。
一名年轻御史捧着卷宗逐条核对,刻意挑拣细节发问。
“此战阵亡兵士共计多少?义勇乡勇不在朝廷军籍,为何能够随军参战、申领粮草抚恤?私自招募乡勇,是否违背朝廷兵制?”
小石头上前一步,语气铿锵作答。
“羯军大举围城之时,边关正规援军军心溃散,城池濒临陷落。”
“城中百姓不愿沦为羯族刀下亡魂,自发集结组成义勇,配合守军死守城关,无数乡人战死城头,名录之上皆有籍贯、家人信息,绝非私自扩军。”
“战后整编为北疆边乡勇,所有粮草开支、人员名册全部登记在册,只负责北疆巡防、清剿残寇、帮扶秋收,从未越界擅动,一切皆是乱世守城的权宜之举。”
一旁几名阵亡兵士家属代表立于廊下,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犹带着丧亲的悲戚。
御史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苏文谦见状,亲自接过话头,将矛头对准战俘处置方案。
“两万七千余名羯军俘虏,拆分遣返、屯田、重役三类,由边关自行决断,不曾上报中枢备案,已然逾权。”
“尤其是将三百玄甲死士发配黑风隘口重役营,私自设定戍边刑罚,不合大梁律例。”
“依本官之见,所有战俘应当统一押送内地州府,交由刑部定罪处置,屯田徭役即刻叫停,避免边关私蓄人力,滋生隐患。”
这话一出,周怀安当即上前拱手直言。
“侍郎大人不懂北疆边关实情。”
“羯军残兵依旧游荡荒原,草原异族虎视眈眈,雁关城防破损急需修缮。”
“两万多战俘若是尽数长途押往内地,沿途需要抽调数千兵士护送,无端消耗大量粮草人力,路途之中极易爆发暴动,伤及沿路州县百姓。”
“北疆荒地广袤,青壮年战俘开垦田地,既能补足今年秋收缺口,又能依托屯田营地看管约束,利边利民。”
“玄甲死士双手沾满边民鲜血,数次参与屠村劫掠,发配北疆最前线戍守,以劳作抵罪,是边关因地制宜的处置,并无滥刑。”
“若是移交内地,长途押送途中一旦脱逃,北疆数年不得安宁。”
苏文谦眉头紧锁,依旧不肯松口,转而指向木箱之中的粮草账本。
“本官翻阅部分开销记录,战后调拨粮草用于流民安置、义勇补给、城墙修筑,数额庞大,账目笼统,存在虚耗冒领嫌疑。”
“朝廷拨付的军粮,应当优先供给在册边军,不该大量倾斜民间乡勇与战俘。”
“今日起,暂停对北疆边乡勇的粮草拨付,收缴战俘屯田的存粮,统一归入边关官仓,由本官重新规划分配。”
元烬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大堂内所有杂音。
“侍郎想要查验账目,可以逐页核对,每一笔粮草出入、领取人、用途、经手文书全部齐全,清河仓、雁关仓两处库存剩余粮食,今日便可陪同实地盘点,分毫不差。”
“北疆边乡勇是守城百姓,并非私兵。”
“羯军围城之时,朝廷援军无力御敌,是这些乡人拿着锄头菜刀守住了城门,救下了数万边民性命。”
“如今战火刚熄,便断其粮草、撤其职守,寒的不是一队兵士的心,是整个北疆百姓的心。”
“至于战俘屯田存粮,是荒滩开垦所得,不属于朝廷战前调拨军粮,归属北疆战后自用,用于来年春耕与流民接济,无权强行收缴。”
他抬手示意门外,数十名各村乡老、流民代表依次走入大堂。
白发老者、带着孤儿寡母的妇人齐齐躬身,轮流诉说战乱之中义勇护村、战后分粮、帮忙收割的实情,句句朴实,皆是亲眼所见。
廊下还有屯田大营送来的战俘代表,低声诉说劳作换口粮、终于得以活命的境况。
人证物证齐聚,苏文谦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名册、单据、百姓,一时难以强行驳斥。
随行的年长御史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
“大人,民情汹涌,此刻强行推翻所有政令,一旦激起边关动荡,罪责难逃。”
苏文谦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知今日无法一举削权,只能暂时退让,换了一套说辞。
“账目暂且封存,本官会抽调吏员耗时三日逐项复核。”
“战俘屯田可以暂时延续,但后续新增战俘处置必须先行上报朝廷。”
“北疆边乡勇暂且保留巡防职责,不过不得再扩充人数,每月名册定时报送中枢。”
“另外,本官带来三名朝廷武官,拟安排入驻雁关城防司、粮草司、屯田司担任副职,协助打理边关事务,方便朝廷实时掌控动静。”
这便是他最后的底线,安插亲信渗透要害部门。
周怀安正要出言反驳,元烬抬手拦下,平静回应。
“可以接纳三位朝廷来官任职副职。”
“但边关岗位以战事能力为先,城防司副职需跟随周怀安实地巡查城墙隘口,熟悉北疆攻防地形;粮草司副职必须常驻仓库核对出入库单据;屯田司副职每日前往荒原屯田大营跟进耕种进度。”
“所有副职仅有核查记录之权,无权单独下达调度命令,重大决策依旧需要边关主将合议。”
“若是无法胜任边关繁重事务,可随时上报朝廷调换人选。”
苏文谦没有料到元烬这般爽快应允,一时准备好的后续说辞没能用上,只能暂且应下。
三日核查期就此定下,钦差一行人带着大批账册返回驿馆,开始连夜逐条核对。
大堂之内众人散去,小石头走到元烬身侧,低声感慨。
“这位钦差步步紧逼,安插人手进来,往后怕是麻烦不断。”
元烬望向窗外晴空,目光深远。
“允许他们进来盯着账目,恰恰能让朝中百官看清北疆开销清白,断绝凭空构陷的借口。”
“副职无实权,翻不起大浪。”
“三日核查结束只是第一关,真正的博弈,还要等着京城最终的批复圣旨。”
“眼下抓紧两件事,催促秋收收尾,加快黑风隘口的警戒布防。”
朝堂有笔墨之争,草原藏豺狼之敌,北疆的根基,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驿馆之内,苏文谦对着满桌卷宗,脸色阴沉。
纸面之上挑不出重大纰漏,民心将士皆站在元烬一侧,硬压行不通,只能依靠回京之后的奏折拉锯。
一场无声的较量,还在继续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