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核查时光转瞬即逝。

驿馆院落里灯火日夜不熄，苏文谦带着两名御史与十余名吏员，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名册、单据之间，逐笔核对粮草收支、兵员登记、战俘调配、修缮耗材所有记录。

最初几日，吏员们还在刻意搜寻漏洞，揪着小额零碎开销反复盘问，试图找出虚报冒领的破绽。

可越核对越是心惊。

每一笔粮食调拨都有出库签章、领取人签字、用途备注，流民赈济、伤员药材、城墙石料、屯田种子分门别类清晰分明。

阵亡将士籍贯、家属住址、抚恤发放凭据一一对应，羯军战俘的批次、人数、去向均有两地文书交叉备案，甚至连遣返队伍沿途补给点的消耗，都附带沿途坞堡的签收凭证。

想要捏造重大罪责，根本无从下手。

午后时分，苏文谦将最后一册账本合上，脸色难看至极。

身旁年轻御史压低声音开口。

“大人，账目滴水不漏，军功物证齐全，北疆百姓、边关将领尽数拥护元烬，咱们在雁关之内很难找到把柄。”

“若是回京上奏一味诋毁，朝中中立派系必然质疑，反而会落得刻意构陷边关功臣的罪名。”

年长御史沉吟片刻，提出折中方案。

“硬挑错处已然行不通，不如落实之前敲定的人事安排，牢牢盯住三处要害衙门，按月递送文书回京城，慢慢渗透布局。”

“同时催促元烬按期报送兵马名册、粮草结余，用朝廷规制束缚其手脚，长期消耗之下，总能找到可乘之机。”

苏文谦缓缓点头，眼底藏着不甘。

“只能如此。”

“即刻传令，召集元烬与各部主事，今日午后在中军大营敲定三名京派副职的具体履职事宜，敲定每月文书报送章程。”

“另外派人暗中联络城内部分观望的本地乡绅，收集民间细碎流言，整理附在奏折之中，潜移默化加深朝堂对元烬的戒备。”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大帐，林策躬身禀报详情。

“主公，钦差核查完毕，没有查出账目问题，打算正式落地三名朝廷副职，同时定下每月报送兵马、粮草、屯田三份报表的规矩，还暗中派遣亲信接触城中乡绅，想要搜罗不利于咱们的言论。”

元烬指尖轻点桌面，神情淡然。

意料之中的选择。

账目清白堵死了明面上的构陷渠道，他们便只能依靠安插眼线、文书束缚、暗中造势三种手段。

“传令周怀安、屯田管事、粮草主事，午后准时到场对接交接。”

午后的中军议事堂气氛平和，却处处暗藏分寸。

三名从京城调来的武官依次上前，各自领取副职文书。

城防司副职姓赵，出身京营，素来擅长文书盘点，一心想要插手城墙布防、岗楼调度。

周怀安当场按照元烬先前定下的规矩，直接安排他第二日跟随巡查全线城墙、外围壕沟、各处隘口，每日登记墙体破损、兵力布防数据，只许记录，无权下达调动命令。

但凡涉及兵员调动、工事加急修筑，必须主将共同署名方可生效。

赵武官满心想要夺权，却碍于钦差在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接下来日复一日的野外巡查，风吹日晒，远非京城安逸差事可比。

粮草司副职姓李，精于核算，打算接管仓库钥匙、把控出入库权限。

粮草主事依照规矩，每日定时陪同他盘点库存，所有出入库单据依旧由北疆原有管事终审盖章，李副职只能复核数目，不能单独批复调拨粮草。

清河仓、雁关仓两处库房增设双锁，一把由北疆后勤保管，一把交由这名副职留存，盘点可以随时进行，支取物资必须双方同时到场。

屯田司副职姓王，一心想要插手战俘管理、田亩划分。

屯田大营远离城关，路途颠簸，每日往返耗费大半时辰。

王副职每日进驻营地核对开荒亩数、口粮发放、秋收收成，战俘劳作安排、屯区划分依旧由原有管事做主，他只能记录台账，无法随意更改劳作任务与奖惩规则。

三件岗位敲定完毕，苏文谦当众敲定文书报送制度。

“从今往后，每月初五之前，北疆必须把在编边军、北疆边乡勇、屯田战俘总人数、粮草库存结余、屯田耕种面积，整理成册加盖印信，快马递送京城吏部与兵部。”

“战时紧急调动可以先行处置，战后三日内补报记录。”

元烬当场应允，全盘接下报送规矩，没有半点推诿。

议事结束，苏文谦心中清楚短期之内无法撼动元烬在北疆的根基，开始着手准备返程事宜。

清点随行案卷、整理上奏奏折，挑选精干斥候留在雁关，潜伏在驿馆周边，长期监视城关兵马动向、元烬日常行程。

五百京营护卫分批休整，清点行囊，选定三日之后启程返回南疆京城。

送走钦差一行人，小石头按捺不住心中顾虑，找到元烬直言。

“白白放进三个朝廷副职，还有潜伏密探，往后一举一动都要被送往京城，未免太过被动。”

元烬站在舆图之前，目光落向北方黑风隘口方向，语气沉稳。

“被动只是表象。”

“接纳副职，是给朝堂递上安心符，避免朝廷骤然调集大军围剿北疆，给我们争取稳固根基的时间。”

“三处副职仅有核查权，没有决策权，翻不起风浪。”

每月报送文书，所有数据全部真实填报，兵力、粮草、田亩一目了然，反倒杜绝了朝中凭空捏造“私拥百万重兵、囤积巨量粮草”的谣言。

至于钦差留下的潜伏密探，交给林策的情报网全权应对。

悄悄标记所有探子身份，不打草惊蛇，任由他们传递普通日常讯息，但凡想要窃取城防布防、屯田核心规划、黑风隘口警戒部署等机密，当场拿下，人证物证齐全，届时反倒可以反向参上一本。

林策立刻领命安排情报人手，同步带来两条新消息。

第一，荒原全域羯军残兵基本肃清，前后累计俘获零散溃兵一千两百余人，全部并入屯田大营，雁关周边村镇已经完全恢复日常耕种，秋收进度完成八成，再过五日便可全面收割入库。

第二，黑风隘口急报，羯族残余王族联合两个小部落，收拢残兵三千余人，囤积少量过冬粮草，频繁在草原边境游荡，似乎在等待雁关钦差离开之后，伺机试探边境防线。

元烬眸光微冷。

苏文谦三日之后动身回京，正是草原余孽觉得边关防备松懈的节点。

“传令下去。”

小石头抽调两千北疆边乡勇，暗中连夜驰援黑风隘口，隐匿驻扎在隘口两侧山林，不可暴露行踪。

“三百玄甲死士编入前沿巡逻队，加大边境十里范围的昼夜巡逻频次，但凡发现部落人马越过边界，无需上报，直接出击围剿。”

“周怀安加紧收尾城墙修缮工作，入冬之前完成所有外围岗楼加固，预留充足守城投石器械、箭矢粮草。”

“秋收粮食入库之后，优先补足边关各处仓储，囤积过冬粮草，同时启动第二批荒地屯田，扩充北疆粮食储备。”

朝堂的眼线盯着关内，草原的豺狼盯着关外。

一场钦差带来的内部风波暂时落下帷幕，可北疆真正的内外双重考验，才刚刚来到关键节点。

三日后官道之上，苏文谦的返程队伍会带着厚厚奏折南下，京城的朝堂争论即将再起。

而北疆荒原的寒风里，草原残敌已经磨刀霍霍，等待着一场时机恰好的突袭。

元烬抬手拿起桌上刚刚汇总的秋收报表，字迹工整，粮食数目稳步上涨。

手握粮草，掌控城关，收拢民心，整编兵力。

无论京城朝堂如何评议，无论草原异族如何窥探，这片北疆大地的命运，终究要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