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晃而过。
清晨的官道之上,苏文谦的返程队伍整装齐备。
数十辆马车堆满核对完毕的账册卷宗、各地乡绅递交的杂记文书,还有此战核验后的军功清册。
五百京营护卫分列道路两侧,甲胄鲜明,随时等候启程号令。
苏文谦站在驿馆门口,最后望向巍峨的雁关城楼,面色复杂。
此番北上核查,没能完成拆分兵权、安插心腹接管要害的初衷,只落下三名无实权副职、一套月度文书报送制度,和临行前朝中重臣托付的目标相去甚远。
他心中不甘,却也清楚纸面之上挑不出致命罪责,强行罗织罪名只会引火烧身,只能将所有心思寄托在回京之后的奏折交锋。
元烬并未亲自前来送行,只委派林策带着少量吏员送至城南接官亭,依循规矩送上路途补给、干粮饮水,礼数到位,不多半句寒暄。
林策递上加盖边关印信的最终汇总卷宗。
“侍郎大人,北疆所有核验文书、月度报送章程都已封存完毕,往后每月初五,边关文书会准时送达京城。”
“北疆防务、屯田、民生诸事,依旧以边关实情为准,若中枢有政令下达,雁关会依规商议执行。”
苏文谦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官场上的疏离。
“回去之后本官会如实向陛下与内阁禀报北疆全貌。”
“望北疆恪守规制,按时上报册籍,莫要再生出逾权之举。”
说罢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庞大的返程队伍顺着官道朝着南疆方向缓缓驶离,烟尘一路向南蔓延,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目送队伍走远,林策立刻快马返回城关中军大帐复命。
“主公,钦差一行人已经彻底离开北疆地界,他们留在城内的十余名潜伏探子,情报司已经全部标记锁定,分布在街巷、仓区、城门口各处。”
元烬正对着黑风隘口送来的最新哨报,指尖在地图北疆北线轻轻点动。
“放任他们日常传递无关紧要的流水讯息,粮草日常消耗、集市人流、修缮进度这类消息不必阻拦。”
“一旦有人试图描摹城防布防图、打探边乡勇调动、偷窥屯田大营兵力排布,立刻秘密扣押,留存书信物证,一并封存备案。”
“不必立刻诛杀激化矛盾,留着把柄,日后朝堂发难时便是反击利器。”
话音刚落,帐外兵士快步入内禀报。
“黑风隘口加急斥候抵达,草原方向异动加剧。”
“羯族残余首领拓跋烈收拢三千残部,裹挟两个草原小部族,囤积了一批风干肉与劣等草料,连日在边境十里线外徘徊游走,频繁派遣轻骑越过界线刺探隘口兵力。”
“对方摸清钦差南下返程、城关主力看似松懈的空档,计划在三日后深夜发动突袭,目标冲击黑风隘口,抢夺隘口粮草仓储,试图在北疆边境重新站稳脚跟。”
周怀安当即上前,神色凝重。
“黑风隘口原本驻守兵力偏少,三百玄甲死士虽悍勇,终究人数不足。”
“幸好此前已经安排小石头率领两千边乡勇隐秘进驻两侧山林,刚好可以设伏迎敌。”
“是否需要再从雁关抽调正规守军北上支援?”
元烬摇了摇头,目光冷静。
“不必再增派大军,动静过大会打草惊蛇,让拓跋烈察觉埋伏直接溃散逃窜,往后常年流窜边境更难根除。”
“现有配置刚刚好。”
“传令小石头,埋伏队伍全程隐蔽,不许生火、不许随意走动,静待敌军主力进入隘口谷道再合围封口。”
“玄甲死士全员驻守隘口正面城墙,待到敌军前锋冲撞城门之时,依托箭楼、滚石死守,拖住攻势。”
“另外抽调两百名精锐斥候,绕至敌军后路,伺机焚毁对方囤积的过冬粮草,断其根基。”
他继续细化作战部署。
“通知黑风隘口守将,今日起关闭隘口外围零星小门,只留主城门通行,入夜之后全城熄灯,伪装成防备松弛、守军疏于警戒的模样,引诱拓跋烈放心大举进攻。”
“雁关方向不动声色,正常推进秋收入库、城墙收尾工程,对外完全看不出备战迹象,迷惑城内朝廷派来的三名副职与潜藏密探,避免消息提前泄露到京城。”
另一边,城内三处衙门里的京派副职,依旧按部就班执行每日核查工作。
城防司赵副职跟着周怀安每日巡查城墙,只记录修缮进度,察觉边关一切如常,没有大规模调兵动静,便安心将日常见闻写入密信,交由潜伏探子送出城关,送往南下追赶钦差的信使队伍。
粮草司李副职每日核对粮仓进出,秋收粮食源源不断入库,库存数额稳步上涨,如实登记在册,无法找出半点异常。
屯田司王副职往返荒原大营,看着战俘按时开荒劳作、收割荒地作物,只能按月统计田亩数据,丝毫察觉不到北疆北线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小石头接到密令之后,连夜带领两千边乡勇轻装潜行,避开官道耳目,借着夜色掩护分批钻入黑风隘口两侧的深山密林。
队伍不带重型辎重,只配备弓弩、短刀、绊马索、引火之物,划分左右两大伏击阵地,封锁谷道首尾两端。
山林之中寂静无声,只有秋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响,所有人默默擦拭兵器,静待三日之后的深夜决战。
荒原之上,拓跋烈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远处黑风隘口模糊的轮廓,眼中满是复仇的戾气。
兄长拓跋宗弼殒命雁关,羯族主力覆灭,他收拢残部苟延残喘,日夜盼着夺回一块边境据点,重振部族声势。
探子接连回报,雁关钦差离去,城关兵马没有异动,黑风隘口守备单薄,正是绝佳时机。
他抬手挥下令旗,传令各部抓紧休整,备好攻城木梯、皮囊水袋,三日后子夜时分全军出动,一举拿下隘口。
北疆之内,两股力量各自暗藏锋芒。
关内,文书照常按月整理归档,三名京官安稳履职,情报探子源源不断向南递送平淡情报,安抚京城朝堂的猜忌之心。
关外,密林伏兵蓄势待发,隘口厉兵秣马,一场针对草原残寇的夜间围杀已经万事俱备。
元烬登上雁关城头,望向北方漆黑无垠的荒原。
朝堂的笔墨纷争暂时按下,眼下先要彻底拔除北疆边境这颗草原毒瘤。
打赢这一战,黑风隘口固若金汤,北疆北线再无大规模边患,才有足够底气应对接下来京城新一轮的朝堂博弈。
秋风卷起城头旗帜,猎猎作响,一场不见朝堂参与的边关血战,即将在黑风隘口的夜幕之中轰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