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而至。
北疆的白日依旧忙碌如常,雁关城内秋收粮草接连入库,城墙最后的修补工段有条不紊推进。
三名京派副职照常奔走在各自辖区,每日记录台账、清点数目,寄出的密信里通篇都是民生安稳、兵马无调动的日常内容,丝毫没有察觉到北线边境已经布下死局。
潜藏在街巷里的探子游走打探,所见皆是集市开市、农户往来、战俘劳作的寻常景象,尽数将平安讯息加急送往南下的京城驿路。
夜幕彻底笼罩荒原,一轮残月躲在厚重乌云之后,天地间昏暗压抑,正是奔袭作战的绝佳时机。
黑风隘口之外,拓跋烈攥紧腰间弯刀,身后三千羯族残兵裹挟着两部游牧族人,踩着荒草悄然聚拢。
队伍没有点燃火把,只依靠少量斥候携带的微光火把引路,马蹄包裹麻布,最大限度压低行进声响。
连日探查得来的消息让他心中底气十足。
隘口城头灯火稀疏,巡防兵士稀稀拉拉,看不出重兵驻防的痕迹,三百玄甲戍卒在他眼中不过是困守孤城的孤军。
只要冲破城门,抢占仓储粮草,便能依托隘口固守过冬,慢慢收拢草原四散的部族,伺机再度反扑雁关,为兄长拓跋宗弼复仇。
拓跋烈抬手压低声音传令。
“前锋五百轻骑先行冲击城门,架设云梯攀爬城墙。”
“中军两千人紧随其后,破开城门之后立刻抢占粮仓、营房。”
“后队看护辎重与过冬粮草,随时准备接应入城。”
命令层层传递,黑压压的人马顺着平缓谷道朝着黑风隘口正门飞速压来。
谷道两侧的深山密林之中,小石头屏住呼吸,按捺住麾下兵士的躁动。
两千北疆边乡勇尽数埋伏在山脊陡坡,弓弩上弦,绊马索深埋地面,柴草引火物整齐堆放在隘口谷道的首尾两处。
所有人严守指令,不发出半点声响,静静等待敌军主力完全踏入合围圈。
隘口城头,玄甲死士统领冷眼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黑影,对着身边手下做了个手势。
城头刻意削减的灯火没有点亮,巡防兵放慢脚步,营造出懈怠值守的假象,放任羯军前锋冲到城门之下。
沉重的攻城木梯轰然搭在城墙外壁,前锋兵士握着弯刀、抓着梯梁,疯狂向上攀爬。
就在第一批士卒即将摸到垛口的刹那,城头骤然响起尖锐的号角。
暗藏的火把尽数点燃,滚石、擂木顺着城墙倾泻而下,砸在云梯之上,攀爬的羯兵惨叫着坠落地面。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箭孔之中如雨射出,精准收割着城门下的敌军前锋。
三百玄甲死士常年戍守苦寒边关,出手狠戾不留余地,短短片刻,城门下方已经尸横遍野,血水顺着地面沟壑缓缓蔓延。
拓跋烈见状心头一震,暗道不对。
这绝非守备松懈,分明是刻意诱敌。
他来不及下令后撤,谷道两端同时燃起冲天大火。
小石头高举长刀,嘶吼出声。
“放箭!合围!”
两侧山林之中火光四起,漫天箭雨朝着谷道内的敌军倾泻而下。
前后出口被烈火彻底封死,狭窄的谷道变成天然牢笼,三千敌军进退无路,人马冲撞踩踏,阵型瞬间彻底溃散。
北疆边乡勇顺着陡坡分批俯冲而下,短刀与长矛交错挥舞,收割慌乱逃窜的残兵。
玄甲死士顺势打开侧门,从隘口之内冲杀而出,正面碾压敌军残存阵型。
慌乱之中,拓跋烈拼命收拢亲卫,想要朝着后方粮草囤积的方向突围。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元烬提前派遣的两百精锐斥候早已绕到敌军后路,趁着大战爆发的混乱,引燃了堆积如山的风干肉、草料与皮囊储水。
熊熊大火吞噬了所有过冬物资,火光映红半边荒原夜空,羯军残兵最后的依仗彻底化为灰烬。
后路断绝,前路被堵,两侧伏兵步步紧逼,拓跋烈心知大势已去,眼中布满疯狂,带着数十名贴身护卫拼死朝着谷道缺口猛冲。
小石头一眼锁定目标,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迎面拦截。
交手不过数回合,长刀精准劈落拓跋烈手中兵器,刀刃抵住他的脖颈,当场将其生擒。
群龙无首的羯族残兵彻底丧失抵抗意志,纷纷丢弃兵器跪倒在地,高声求饶。
激战从子夜持续到天近拂晓,谷道之内厮杀声渐渐平息。
天色蒙蒙亮起时,黑风隘口外围战场已然尘埃落定。
此战全歼拓跋烈麾下三千来犯之敌,当场斩杀负隅顽抗者一千四百余人,俘获剩余一千五百余人,两个依附羯族的草原小部族首领尽数被俘,囤积粮草焚毁殆尽,北疆北线最大的残余隐患彻底拔除。
小石头命人将拓跋烈严加捆绑关押,清点战场伤亡,第一时间派遣快马把大捷战报送回雁关。
隘口之外,伏兵有序清理战场,重伤敌军就地处置,轻伤俘虏统一押送荒原屯田大营,充实开荒人力。
玄甲死士重回城头驻防,借着此战缴获的兵器、铠甲补足隘口军备,边境警戒等级再度拉高一层。
雁关城头,元烬接到前线捷报时,晨光刚好洒满城关。
周怀安看完战报,神色舒展不少。
“除掉拓跋烈这支主力残部,草原深处短时间内再也没有势力敢于组织大规模南下袭扰,北疆北线终于能够安稳入冬。”
“只是此战动静不小,三名京派副职与城内潜伏探子大概率会察觉到异常,很快就会把北线战事上报京城。”
元烬目光落在战报上拓跋烈被俘的字样,语气从容。
“战事无需隐瞒,如实整理完整战报,并入下月报送京城的文书之中。”
“写明来犯敌军规模、交战过程、俘获人数、战场处置,列明所有战俘去向,归入屯田大营备案。”
“拓跋烈不必斩杀,暂且关押在黑风隘口囚营,留存人证,若是日后朝堂有人质疑北疆擅动刀兵,便是实打实的边境来犯证据。”
他继续下达后续指令。
“通知小石头,战后收拢伏兵,两千边乡勇分批撤回雁关周边驻防,不必长期滞留隘口。”
“黑风隘口借着此战缴获物资加固外围防线,增设前沿烽火台,建立十里一轮的斥候巡防制度。”
“秋收全部结束之后,启动第三批荒地开垦,把此次新俘获的一千五百壮丁编入屯田序列,加快北疆粮食储备积累。”
林策躬身领命,顺带禀报城内动静。
“方才粮草司李副职察觉今日城外调动车马增多,已经派人打探北线消息,想来用不了半日,钦差留下的密探就会把黑风隘口大战的消息写成密信,快马送往京城。”
元烬微微勾唇。
“正合我意。”
北疆击退外敌、稳固边境,军功摆在明面上,即便朝堂有心猜忌,也无法否定边关血战的事实。
苏文谦带着核查卷宗抵达京城之后,恰逢北线大捷的文书接踵而至,朝中争论的天平,会悄然发生倾斜。
关内应对朝堂文书往来,关外肃清草原边患,两手并行,步步扎根。
秋风掠过城头,远处荒原炊烟缓缓升起,黑风隘口的烽火归于平静,北疆大地迎来战后第一个安稳的秋日。
可所有人都清楚,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一场围绕北疆兵权、疆域治理的新一轮争论,即将随着两份文书的抵达,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