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雁关的青砖城墙,将城头飘扬的军旗染成浅金色。
城内各处工坊、仓廪、街巷依旧按着往日的节奏运转,丝毫看不出昨夜黑风隘口刚刚经历一场覆灭之战。
三名朝廷派来的副职各司其职,如同往常一般穿梭在城郭之间。
粮草司李副职捧着厚厚的账簿,缓步走到城外粮囤旁,指尖拂过堆叠整齐的谷袋,随口向身旁值守的屯长问话。
“昨日入夜之后,城北方向车马往来不绝,灯火绵延许久,可是调拨粮草去往何处?”
屯长早已得了元烬提前交代的说辞,躬身回话,语气恭敬,没有半分破绽。
“李大人,昨夜是抽调壮丁前往黑风隘口加固防御工事。”
“秋日荒原多有零散游牧游骑出没,守关将领担心隘口守备薄弱,便调拨人手运送木料、石块前去修补外墙,并无粮草外运。”
李副职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昨夜他派出去的探子只远远看见火光冲天,却没能靠近谷道探查实情,回来禀报时只说隘口方向似有异动,说不清是操练还是交战。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看手中账册,一一核对秋收入库的粮食数目。
账簿之上记录清晰,进出粮草分文不差,所有调拨物资全部登记在册,标注为边防修缮所用,挑不出半点错处。
片刻后,刑司王副职带着几名差役巡查街巷,街边集市商贩照常叫卖,农户往来交易,战俘屯田队伍有序出城开荒,一派太平景象。
他拉住一名巡逻兵卒问话,询问昨夜城北异动。
兵卒说辞与方才屯长所言分毫不差,只说是加固隘口城防,并无厮杀之事。
接连两处打探得到统一答复,王副职心中的疑心淡去大半,只当是自己过度敏感。
三名京官心底都揣着京城权臣交代的任务,时刻盯着元烬麾下兵马调动,想要抓住对方私自扩军、擅起战端的把柄。
可连日探查下来,雁关城内一切循规蹈矩,赋税、屯田、城防所有事务全部留有完整文书,挑不出丝毫逾矩之处。
直到正午时分,一名潜伏在城门驿道旁的暗探,远远看见北疆前线的传讯快马疾驰入城,直奔元烬的将军府邸。
暗探心中一紧,立刻悄悄尾随,蹲守在府邸墙外巷弄,等候消息。
半个时辰过去,林策手持加盖边关将印的正式战报,带着数名亲兵前往官署,准备整理成册,按月一同送往京城。
暗探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向三名京官汇合的临时行馆。
行馆厅堂之内,三名副职正围坐一处核对各地户籍名册。
探子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方才前线送来加急文书,是黑风隘口传来的消息,属下隐约听见亲兵提及羯族残兵、俘获战俘之类字眼,昨夜城北火光,绝非修缮工事那么简单。”
李副职手中毛笔骤然落在纸上,墨汁晕开大片墨迹。
三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凝重。
王副职起身踱步,眉头紧锁。
“怪不得昨夜火光彻夜不息,原是元烬在北线私自开战。”
“咱们此番前来,本就是奉命监视他拥兵自重,如今抓到实据,即刻写下密信快马送入京城,禀报朝堂。”
户籍司张副职抬手阻拦,心思更为缜密。
“不可急躁。”
“元烬如今手握北疆重兵,又刚击退羯族主力拓跋宗弼,边关将士尽数归心。”
“若无确凿完整证据,只凭探子只言片语上书,反倒会被他反咬一口,污蔑我等离间边关将士,扰乱边防大局。”
李副职点头认同,眼底满是算计。
“张大人所言极是。”
“我们暂且不动声色,先派人暗中打探完整战况,查清交战规模、死伤人数、战俘处置,收集全部线索。”
“待到所有证据齐全,再同步密奏中枢,届时任凭元烬巧舌如簧,也难脱擅自动兵、滋生边祸的罪责。”
三人迅速定下计策,分出数名心腹探子,分三路前往黑风隘口外围、屯田大营、城门驿站多方探查细节。
与此同时,雁关将军府内,元烬端坐案前,细细翻阅小石头送来的完整战报副本。
林策立于一侧,轻声禀报。
“主帅,三名京官已经察觉昨夜战事,暗中派遣探子四处打探,想来不出今日,密信便会送出雁关,送往京城。”
元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淡淡一笑。
“无妨。”
“我本就没打算隐瞒此战。”
“他们送密信告状,我们同步递上正式官文,一私一公,一偏一正,送到朝堂之上,高下立判。”
说着,他抬手示意林策铺开信纸,开口吩咐。
“即刻整理三份文书。”
“第一份,详细陈述羯族余孽拓跋烈心怀复仇,统领三千人马夜袭黑风隘口,意图抢夺过冬粮草,侵扰北疆百姓,附上被俘草原部族首领供词摘抄。”
“第二份,记录整场战役全过程,敌我伤亡、缴获军械、焚毁敌军粮草、俘虏安置去向逐条列明,附上隘口守将、乡勇统领联名画押证词。”
“第三份,列明战后安抚举措,新增屯田人手、加固边防、增设烽火台等安民固边政令。”
“三份文书全部加盖雁关守将大印,分装木匣,随同每月常规户籍、粮草账簿一同交由官方驿卒,按正规流程送往京城六部。”
林策提笔一一记下指令,又开口问道。
“拓跋烈依旧关押在隘口囚营,文书之中是否需要写明此人处置方案?”
元烬抬眼望向窗外荒原,语气冷冽沉稳。
“写明。”
“拓跋烈为羯族余孽首领,屡次率兵劫掠边境,暂收押囚营看管,待朝堂下达处置旨意,再行定夺。”
“这般写,便是告知满朝文武,我从未擅自决断敌酋生死,凡事遵从朝廷规制。”
“那些朝堂上想要攻讦我的权臣,连一丝借口都寻不到。”
林策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转身前去整理文书卷宗。
厅堂之内只剩元烬一人,秋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吹动案边堆叠的北疆舆图。
他伸手按住图纸上黑风隘口与京城两处标记,心中盘算朝堂局势。
苏文谦携带此前核查卷宗早已动身回京,此刻应当快要抵达皇城。
再过几日,北疆大捷的正式战报紧随而至。
朝堂之上分为两派,一派权臣忌惮自己手握北疆兵权,处处罗织罪名;另一派文官心系边境安稳,清楚羯族不灭,中原北疆永无宁日。
两份文书前后抵达,一来能堵住朝堂上无端的非议,二来实打实的军功摆在眼前,足以稳住眼下北疆的治理根基。
片刻后,周怀安步入厅堂,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元帅,三名京官四处打探战况,必定会在密信中大肆歪曲事实,向陛下进谗言,咱们当真不必阻拦?”
元烬抬手示意他落座,缓缓开口。
“拦不住,也不必拦。”
“他们的密信走私人暗道,速度或许比官方驿马更快,可文字单薄,只有一面之词。”
“我送出的文书走正规官驿,卷宗齐全,人证物证俱全,流程合规。”
“帝王身居深宫,分辨是非,从来不会只看一封私下密报,六部官员核查政务,更认加盖官印的正式文书。”
周怀安稍稍松了口气,又说起边防民生之事。
“此次俘获一千五百壮丁送入屯田,待到明年开春,北疆粮食储备至少能多出三成,即便草原再有小规模袭扰,关内军民也无需担忧粮草短缺。”
“另外,黑风隘口新增十座烽火台,斥候十里一轮换,往后草原但凡有部族集结,雁关半日之内便能收到消息,预警防线牢固不少。”
元烬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远虑。
安稳只是一时。
拓跋宗弼、拓跋烈两支羯族主力尽数覆灭,可草原深处还有诸多散落小部族,彼此互不统属,今日归附,明日反叛,隐患难除。
眼下首要之事,先熬过寒冬,全力开垦荒地,囤积粮草,养足边乡勇与玄甲戍卒。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北疆根基彻底稳固,再徐徐图之。
二人在厅中商议许久,敲定秋冬两季屯田、城防、斥候巡防全套细则。
城外驿道之上,两道截然不同的信使先后动身。
一路是三名京官派出的私探,怀揣满是揣测与污蔑的密信,避开官方驿站,走山间小路加急南下,一心想要抢先抵达京城,参奏元烬擅起战事。
一路是朝廷正规驿卒,押送装满卷宗、文书的厚重木匣,沿着官道稳步前行,所载皆是北疆实打实的守土功绩,条理分明,证据完备。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城,金銮殿上的暗流,已随两道传讯的身影,悄然涌动。
雁关城内看似平和安宁,集市喧嚣、农户耕耘,一派岁月静好。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秋日短暂的平静之下,一边是北疆边关日渐稳固的根基,一边是京城朝堂步步紧逼的猜忌。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朝堂博弈,已然随着驿马的马蹄声,缓缓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