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官道风霜扑面,两拨信使昼夜兼程,前后相差三日,先后踏入京城地界。
三名北疆副职派出的私探不敢走城门正门,借着暮色绕行南城暗巷,径直钻进当朝太尉的私宅后门。
太尉府书房灯火彻夜长明。
太尉展开密信,一字一句细读,指尖越攥越紧,宣纸边角被捏出褶皱。
信中字字刻意歪曲黑风隘口战事,只写元烬私自调动数千乡勇,未奏朝廷便擅开杀戒,大肆抓捕草原部族壮丁押往屯田,私藏敌酋拓跋烈,有暗中勾结草原、割据北疆的嫌疑。
信末还添了不少捕风捉影的琐事,罗列元烬收拢流民、扩充乡勇、自主修缮关隘,句句都扣上拥兵自重的罪名。
太尉猛地将密信拍在桌案,面色阴沉。
“本就料到此人野心勃勃,驻守北疆短短数月,愈发肆无忌惮。”
身侧幕僚躬身献策。
“大人,明日早朝便可将此事上奏陛下。元烬未等中枢旨意,擅自对草原部族动武,乃是大忌。趁北疆战报尚未送入六部,先参他一本,先入为主,陛下心中自然会存下芥蒂。”
太尉缓缓点头,眼底满是算计。
“说得有理。苏文谦此前回京,呈上的核查文书尚且中立,不足以定元烬的过错。如今有北疆心腹密报为凭,正好借此机会削去他北疆兵权,换朝廷心腹镇守雁关,北疆千里沃土,岂能任由一介外臣把持。”
一夜筹谋,太尉麾下一众党羽尽数收到消息,约定次日早朝合力发难,轮番弹劾元烬。
与此同时,皇城门外的官方驿馆。
押送北疆正式文书的驿卒交出贴有边关封印的木匣,交由户部、兵部联合官吏清点归档。
厚厚三卷文书条理清晰,从羯族拓跋烈率兵夜袭隘口写起,附被俘草原首领供词、战场伤亡名册、缴获军械清单、战俘屯田安置条文,甚至连黑风隘口新增烽火台、秋冬开荒规划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兵部主事翻阅完整卷卷宗,暗自感慨。
雁关此番乃是御敌自保,所有调度皆为戍守边境,手续齐全,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挑不出半分逾矩之处。
文书按流程封存,定于次日早朝,由兵部尚书带入金銮殿呈交天子御览。
次日天刚破晓,文武百官整齐立于金銮大殿两侧,龙椅之上,当朝帝王端坐,神色平淡,等候百官奏事。
不等兵部尚书出列禀报北疆公文,太尉率先迈步走出朝臣队列,手持密奏,高声启奏。
“陛下,臣有急奏,关乎北疆安危!雁关守将元烬胆大妄为,未请圣谕,私自调动数千乡勇伏击草原部族,大肆屠戮、扣押俘虏,私留羯族首领拓跋烈不杀,暗中囤积人力粮草,大有割据北疆之心,长此以往必成朝廷大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太尉一众党羽紧随其后,接连出列附和,句句指责元烬擅动刀兵,罔顾朝廷法度,请求下旨问责,召回元烬另换守将。
帝王指尖轻叩龙椅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开口。
“太尉所言,可有实证?边关每月皆有文书递送入京,从未提及大规模战事。”
太尉立刻呈上那封从北疆送来的私信。
“陛下,此乃臣安插在雁关的心腹亲笔密报,字字属实。元烬刻意隐瞒战况,封锁边关消息,刻意欺瞒君上,其心可诛!”
帝王示意内侍将密信传下,交由六部大臣传阅。
不少中立文官看完密信,眉头紧锁,一时难以判断真假。
就在朝堂舆论尽数偏向弹劾元烬之际,兵部尚书稳步走出队列,双手捧着封存完好的北疆木匣卷宗,躬身行礼。
“陛下,臣恰好收到雁关正规驿传文书,乃是元烬亲笔报备黑风隘口一战全部经过,与太尉密信所言截然不同,请陛下御览。”
内侍立刻上前接过卷宗,层层展开,平铺在帝王面前龙案之上。
帝王低头逐行细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等待天子表态。
通篇文书客观详实,写明拓跋烈为报兄长拓跋宗弼之仇,主动带领三千羯族残兵突袭黑风隘口,意图抢夺过冬粮草,屠戮边关军民。
元烬调动乡勇、玄甲戍卒,只是被动防御,全歼来犯之敌实属自保之举。
一千五百俘虏分批次送入屯田开荒,充实北疆粮产,所有户籍、劳作登记全部备案,随时可供朝廷核查。
拓跋烈关押于隘口囚营,等候朝廷下发处置圣旨,并未私下处决,亦无暗中勾结草原部族的记录。
文书末尾,还有雁关副将周怀安、乡勇统领小石头、隘口守将三人联名画押证词,加盖雁关总兵官印,合规合法。
帝王读完,随手将两份文书一正一反并置,抬眼看向太尉,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
“太尉,你手中密报只凭探子片面之言,字字揣测臆断。北疆递来的官卷有完整人证、名册、印信佐证,两相印证,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太尉脸色骤然一白,慌忙跪地叩首。
“陛下,心腹探子亲眼窥见边关异动,绝非凭空捏造,元烬刻意美化自身功绩,隐瞒私心,不可轻信!”
“朕看分明。”
帝王声音拔高几分,响彻整座大殿。
“羯族屡次南下劫掠北疆州县,前番拓跋宗弼率兵围困雁关,死伤无数边民,朝廷无力抽调重兵支援,全靠元烬就地收拢义勇守住北疆国门。此番拓跋烈卷土重来,主动兴兵来犯,若元烬闭门不战,任由敌军攻破隘口,荒原以南数城百姓都要遭屠戮,到那时,你们谁能前去北疆抵挡草原铁骑?”
朝堂之上,太尉党羽纷纷垂首,不敢再出言辩驳。
几名心系边境的老文官顺势出列,为元烬说话。
“陛下所言极是!北疆防线千里空旷,朝廷中原兵力远水难救近火,元烬就地组织乡勇御敌,守住边关,保全数万百姓,乃是大功一件,不该无端苛责。”
“臣附议,如今北方荒原刚刚安稳,若是贸然撤换元烬,新守将短期内无法稳住人心,草原残余部族必定趁机再度南下,边境战火又起,劳民伤财。”
两边言论对峙,太尉一派彻底落于下风,再无辩驳的底气。
帝王沉思片刻,作出决断。
传朕旨意。
北疆雁关守将元烬,御敌有功,守住黑风隘口,根除羯族残患,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安抚边关将士。
羁押敌酋拓跋烈一事,准元烬所请,继续关押,等候来年开春再商议处置之法。
北疆新增屯田、增设烽火台诸般举措,尽数准许推行,户部调拨少量种子农具,支援边关开垦。
至于太尉麾下密探凭空揣测、歪曲边关实情,传口谕告诫太尉,往后若无完整实证,不得随意上奏诋毁守边重臣,扰乱朝局。
一道圣谕落下,彻底击碎太尉一众削去元烬兵权的谋划。
散朝之后,太尉回到府中,怒火难平,狠狠摔碎桌上茶盏。
“元烬此人,手握边关实权,又立下守土大功,陛下心中偏袒,想要动他,难如登天。”
幕僚低声献策。
“大人,此番朝堂失利只是一时。北疆冬日漫长,待到冬日粮草转运、流民安置出现些许纰漏,咱们再抓住把柄,徐徐图谋,不必急于一时。”
太尉缓缓平复心绪,冷声道。
“暂且隐忍,静观北疆动静。只要元烬一日驻守雁关,我便一日不会停下布局。”
金銮殿风波平息的消息,快马加急送往北疆雁关。
五日之后,传旨宦官带着天子赏赐与圣旨踏入雁关城门。
将军府内,元烬躬身接旨,听完所有嘉奖政令,神色平静无半分骄矜。
送走传旨宦官,周怀安长舒一口气。
“主帅,此番朝堂危机安稳度过,太尉一众再难随意参奏你,北疆总算能安稳过冬。”
元烬望向窗外辽阔荒原,秋风卷动枯黄野草,目光长远。
“只是暂时安稳。太尉野心不死,朝堂猜忌从未消散,眼下的嘉奖,不过是陛下需要我镇守北疆,制衡草原蛮族。”
“唯有彻底夯实北疆根基,粮草充足,军民一心,手握无可替代的屏障,才能不惧朝堂各方刁难。”
林策站在一旁,拱手禀报。
“主帅,入冬第一场寒霜三日后便会降临,屯田大营已经备好过冬棉衣,隘口粮草储备充足,斥候巡防队伍全部配齐御寒甲胄。”
元烬微微颔首,抬手铺开北疆全域舆图,指尖落在草原深处无人管辖的大片草场。
“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便是我们真正整顿草原各部的时机。”
雁关城内百姓尚不知京城大殿的明争暗斗,依旧每日耕耘、开市,安享短暂的太平秋日。
可元烬心中清楚,朝堂的暗流、草原潜藏的隐患,从未真正消散。
眼下一时的嘉奖与平静,不过是新一轮博弈到来之前,短暂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