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过境,次日破晓时分,北疆荒原迎来入秋第一场寒霜。
整片旷野衰草尽数覆上一层雪白薄冰,路边沟渠积水冻出细密冰碴,呼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白雾,刺骨寒风顺着雁关城墙缝隙往里钻,城内气温骤降大半。
城头值守的玄甲士卒紧了紧身上棉衬甲,不断搓动冻僵的双手,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北面荒原的视野。
城郭各处早早忙碌起来。
屯田大营的管事带着差役清点过冬棉衣、毡靴,一车车厚实织物从城内库房运往城外垦荒营地。
上千名被俘壮丁放下开荒锄头,有序排队领取御寒衣物,无人敢喧哗争抢。
经黑风隘口一战,所有人都看清元烬麾下军队的杀伐手段,知晓安分劳作方能安稳熬过寒冬。
周怀安踏着薄霜走进将军府厅堂,肩头落了细碎冰花。
他将一份名册摊在元烬面前案几上,指尖点着纸面条目。
“元帅,全城过冬物资清点完毕。”
“粮仓存粮足够关内军民、屯田壮丁、边关守军支撑至来年夏收,干草、木柴囤积在各处城角柴房,每日定量分发,足够取暖做饭。”
“棉衣毡靴按照人头分发完毕,老弱妇孺额外配发加厚毛毡,无一人短缺。”
“黑风隘口那边,小石头早已派人送去过冬补给,烽火台值守兵士、囚营看守士卒御寒物资全部配齐。”
元烬俯身翻看名册,一笔一画的物资数目清晰分明,每一处分配都标注了领取人数与存放地点。
他缓缓点头,抬手示意周怀安落座取暖。
“寒冬最是考验人心。”
“草原部族缺粮少衣,寒霜降下之后,极易铤而走险,集结零散人马南下劫掠村落。”
“传令各处斥候,把巡防频次再加一倍,十里一哨改为五里一轮换,一旦发现草原人群集结踪迹,即刻举烽火示警。”
周怀安记下指令,顺势开口提起囚营的拓跋烈。
“拓跋烈关押已有数日,连日沉默不语,只终日盯着北方草原方向,昨夜寒霜降下,属下怕他冻出伤病,送去厚毡与热食,他一概拒不接受。”
元烬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淡。
“不必刻意优待,也不必刻意苛待。”
“按囚营统一规制供给衣食即可,不必单独特殊照料。”
“留他性命,只为留一份牵制草原、应对朝堂的人证,而非善待敌酋。”
“若是他执意绝食抗寒,是他自身选择,无需旁人费心周全。”
周怀安应声记下,正欲起身离去,门外林策快步走入,身上带着一路寒风。
“主帅,京城传回来消息。”
“太尉经上次金銮殿受挫,暂时收敛动作,不再公开联合百官弹劾,但暗中派遣心腹文官,以巡查边地民生为由,正日夜赶路前往北疆,约莫二十日便能抵达雁关。”
元烬指尖轻叩冰凉的木桌,面上不见意外之色。
“意料之中。”
“朝堂明面上无法治我的罪,便派官员实地巡查,四处挑拣疏漏,搜集能够攻讦我的把柄。”
林策继续禀报打探到的内情。
“这名巡查文官名为韩默,是太尉门生,素来严苛偏执,专挑地方治理的细微过失上书。”
“此行随行数十名书吏,携带全套户籍、屯田、军备核查卷宗,抵达之后会逐城清点粮仓、核对屯田人口、检阅边关兵马。”
周怀安眉头骤然紧锁。
“此人乃是太尉心腹,存心来找麻烦,只怕会鸡蛋里挑骨头,刻意捏造过失上报京城。”
“咱们屯田所用战俘、自主增设的烽火台、乡勇民兵队伍,都会成为他发难的由头。”
元烬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着城外覆霜的荒原。
寒风涌入,吹动案上铺开的舆图。
“越是存心找茬,我们越要做到毫无破绽。”
“传令下去,三条指令即刻传遍全境。”
“其一,所有屯田户籍、战俘造册、粮草出入账簿全部重新整理,分册归档,每一笔记录附上经手人画押,分类存放,等候韩默核查。”
“其二,城外乡勇民兵暂停集中操练,拆分编入各村坞日常巡护队伍,对外只称民间自保义勇,不设统一军营,避开私扩兵马的指责。”
“其三,黑风隘口所有新增防御工事、烽火台,整理完整修建文书,写明因羯族袭扰迫不得已加固边防,附上历次敌军来犯记录佐证。”
林策提笔快速记录每一条命令,心中豁然开朗。
这般布置,纵使韩默存心刁难,所有举措皆有据可依、有迹可循,抓不到半点逾矩把柄。
元烬淡淡出声,语气沉稳笃定。
“他要查,便让他细细去查。”
“北疆千里之地,百姓安稳耕种,边关将士死守国门,所有事务循规而行,唯有实打实的守土功绩,没有半分谋逆过错。”
“太尉想借韩默之手搅动北疆,终究是白费心思。”
说到此处,元烬话锋一转,谈及冬日边防防备。
“寒霜落地,草原各部缺衣少食,不可掉以轻心。”
“让小石头分出三百轻骑,沿北疆外围草场游走巡查,驱散小规模劫掠游骑,遇到弱势游牧小族,不必赶尽杀绝,可引导至南边闲置荒地,划分小块草场,令其依附屯田营地谋生。”
“分化草原零散部族,减少来年开春边患压力。”
周怀安思索片刻,提出顾虑。
“若是收留草原部族,韩默抵达之后,说不定会借此大做文章,诬告主帅收拢外族、培植私党。”
元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收留流离牧民,安抚边地流民,本就是朝廷提倡的安民之策。”
“只要完整登记部族人口,纳入户籍管辖,按时丈量放牧土地,足额记录,何来把柄可言。”
“乱世之中,百姓不分汉与草原,只求一口温饱,一份安稳。”
“我收容流离之人,稳固北疆疆域,于国于民皆是益处,太尉一派再能巧言善辩,也无法颠倒黑白。”
三人又在厅堂商议许久,敲定寒冬民生、边防、应对巡查文官的全套安排。
城外街巷之中,霜气越来越浓。
商户早早关上半扇门窗,农户收拢晾晒的粮食,孩童裹着厚棉袄缩在家中,整条北疆大地被寒凉笼罩。
荒原深处,几支零散的草原小部族蜷缩在破败毡帐之内,冻得瑟瑟发抖。
缺少粮草、缺少御寒皮毛,又畏惧黑风隘口大胜后的边关守军,不敢贸然南下劫掠,只能望着雁关方向,满心惶惑。
他们尚且不知,一道容纳流民、安抚部族的政令,正从雁关将军府传出,即将给挣扎在寒冬里的他们一条生路。
而千里之外,官道之上,韩默一行人车马不停,裹挟着太尉暗中交代的密令,一路向北疾驰,满心想着抵达雁关,寻出元烬的错处,回京城邀功。
寒霜覆盖北疆,一边是有序安稳、步步筹谋的雁关,一边是心怀叵测、远道而来的巡查文官。
冬日漫长,这一场不见刀兵的周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