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寒风卷着碎霜,日夜不停冲刷南北官道。
韩默一行车马连续赶路二十余日,终于踏入北疆地界。
随行数十名书吏、差役尽数裹紧厚重官袍,望着一望无际覆满白霜的荒原,神色各有不耐。
沿途不见中原城镇的热闹市井,唯有零星屯田村落、戍卒哨卡矗立旷野,萧瑟荒凉的景象,让自幼长在京城的韩默心底滋生几分轻视。
他坐在华贵马车之内,指尖摩挲太尉临行前私下交付的密信,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算计。
太尉嘱托清晰,此番巡查不必拘泥小节,但凡能挑出元烬处置不妥之处,尽数记录造册,回京便可联合一众朝臣再度发难。
什么戍边大功、安抚流民,在韩默眼中,不过是元烬用来蒙蔽天子、培植私势的幌子。
队伍行至北疆第一道关卡,驻守士卒依照规矩上前拦路查验身份文牒。
带队亲兵上前,将朝廷下发的巡查官印文书高高举起,语气强硬。
“京中巡查御史韩大人奉旨巡查北疆全境防务、屯田户籍,即刻开关放行,速速通报雁关守将元烬出城迎候。”
守关小校神色不变,依礼接过文书仔细核验,确认印信无误后,躬身回话。
“大人稍候,小人即刻派人快马奔赴雁关报信,同时安排人手引路护送诸位大人入城。”
韩默掀开车帘,冷眼扫过关卡两侧整齐列队的戍卒。
兵士甲胄完整,棉服厚实,站姿挺拔,不见半分懒散懈怠。
可他心中早已存下偏见,只暗自认定,这些兵马皆是元烬私自收拢,不受朝廷管束。
不多时,两匹快马疾驰离开关卡,直奔雁关方向传报消息。
半个时辰之后,将军府内收到斥候传回的禀报。
林策手持情报快步走入厅堂,向端坐案前的元烬躬身禀报。
“主帅,韩默一行人已抵达南疆关卡,约莫两个时辰便可抵达雁关城门。此人态度倨傲,随行携带大量账册,看样子一入城便要立刻开展全盘核查。”
周怀安正清点过冬粮草清单,闻言放下手中账簿,眉头紧锁。
“此人是太尉心腹,摆明了刻意来找麻烦,待会儿入城接待,咱们分寸该如何拿捏?”
元烬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屯田户籍册,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焦躁。
“依朝廷规制接待即可,不必刻意谄媚讨好,亦不可失了边关守将礼数。”
“传令城中各级官吏,全部各司其职,照常打理民生事务,不必刻意停工逢迎巡查队伍,越刻意遮掩,越容易落人口实。”
林策提笔记下命令,等候后续安排。
元烬继续吩咐,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第一,打开三处粮仓、城外全部屯田营地、黑风隘口文书库房,所有账簿、人丁名册、工事修建卷宗整齐陈列,任由韩默与随行书吏翻阅核对,不设任何阻拦。”
“第二,传令小石头,隘口守军、乡勇队伍一切照旧巡防操练,无需刻意藏起民兵,但凡对方发问,如实作答,讲明乡勇皆是本地流民、坞堡百姓自发组队自保,所有人口全部登记入北疆户籍。”
“第三,囚营严加看管拓跋烈,若韩默提出要当面审问敌酋,不必阻拦,准许他前往囚营查看,只是审问过程需有我方官吏一旁陪同,所有对话记录存档。”
周怀安听完,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这般坦荡行事,不留半点藏私嫌疑,纵使韩默刻意刁难,也无从下手捏造罪名。
元烬轻轻颔首,目光望向窗外铺满寒霜的街巷。
“他一心想寻错参我,我便把所有政务摊开摆在明面上。”
“北疆抵御羯虏、开垦荒地、收容流离牧民,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事,白纸黑字有据可查,他单凭一己偏见,撼动不了分毫。”
与此同时,城门处早已布置妥当接待仪仗。
没有铺张奢华的排场,仅有数名文官、亲兵身着规整服饰,安静立于城门两侧等候。
午后时分,远处官道尘土飞扬,韩默的车队缓缓靠近雁关城门。
马车停下,韩默一身绣纹官袍,步履从容走下车辆,目光带着审视,扫视高耸的城关城墙。
城垛修缮一新,城头戍卒来回巡逻,粮草车辆有序进出城门,集市百姓往来如常,一派安稳有序的模样。
可这幅景象,并未打消韩默心中猜忌,反倒让他更加认定,元烬刻意提前布置,粉饰太平。
元烬缓步上前,依照官场上下级礼仪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有礼。
“下官雁关守将元烬,恭候韩御史远道巡查,一路风霜辛苦。”
韩默微微抬了抬眼皮,敷衍回了一礼,丝毫没有客套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
“本官奉陛下旨意,巡查北疆屯田、军备、边境刑狱诸事,即刻带我前往粮仓、屯田大营核查账册,不必耽搁片刻。”
元烬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
“御史请随我入城,各处库房早已整理完毕,所有卷宗随时可供查阅。”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街商户、百姓照常劳作,无人驻足围观,没有半分刻意造势的迹象。
韩默一路走一路四处打量,目光不断扫过街边劳作的流民、巡逻的乡勇,随行书吏手持纸笔,不停记录所见景象,分毫细节不肯放过。
行至城内中心粮仓大院,厚重仓门尽数敞开,堆积如山的粮食整齐分区摆放,分门别类标注秋收入库日期、产地、分配去向。
管理粮仓的官吏上前,将数十本厚厚的收支账册整齐铺开,每一笔粮食调拨、分发过冬物资的记录,全部附有经手人画押、领取百姓签名。
韩默示意随行书吏上前,随机抽取账册翻阅核对。
一页页细细查验,从秋日收粮,到分发棉衣、供给戍卒、调拨黑风隘口补给,记录条理分明,数目分毫不差,寻不出一丝账目漏洞。
他面色微微僵硬,心中颇为不甘,随即开口发问。
“听闻北疆大量收押草原战俘,全部发配屯田开荒,此事未经中枢提前下旨,元将军作何解释?”
元烬立于一旁,从容应答,声音沉稳清晰。
“此前羯族拓跋烈领兵三千突袭黑风隘口,作乱犯边,兵败被俘一千五百余人,皆是主动来犯之敌。”
“边关苦寒,粮草转运艰难,若是尽数押送中原,沿途耗费巨大,极易滋生逃兵祸乱。”
“下官依照古时边关处置俘虏旧例,令其开垦荒地充实粮储,所有俘虏全部登记造册,划定劳作区域,定时发放口粮棉衣,名册随时可供御史核对。”
话音落下,一旁管屯田的官吏立刻呈上厚厚的人丁户籍册,男女老少、俘虏原籍、每日劳作记录一目了然。
韩默翻看数页,找不到半点可以发难的错处,心底愈发憋闷。
短暂沉默之后,他又抛出下一个问题。
“城外大量民间义勇组队巡防边境,形同私自组建军队,此事朝廷从未准许,元将军又该如何辩解?”
元烬淡淡开口,条理分明。
“北疆千里荒原,朝廷驻扎正规守军不足万人,防线绵长,仅凭官军无力覆盖全部村落坞堡。”
“羯虏屡次南下劫掠,百姓为自保,自发组织青壮轮流巡逻村寨,并无统一军营编制,不领军饷,农忙之时照旧耕田种地,只在边境出现敌情时协同戍卒御敌。”
“所有义勇人口全部归入地方户籍,不曾脱离民籍,绝非私练重兵。”
接连两处质问,全被元烬有理有据一一化解,韩默手中记录的纸张,竟没有记下一桩能弹劾的过失。
寒风穿过粮仓大院,吹动桌上堆叠的账册书页。
韩默面色愈发阴沉,心中暗道,粮仓、屯田看不出破绽,还有囚营关押的拓跋烈,定能从中找出把柄。
他合上手中账册,冷声道。
“听闻羯族首领拓跋烈被你扣押在黑风隘口囚营,本官要亲自前往审讯,查清你私留敌酋,是否暗中与草原部族私通往来。”
元烬没有半分阻拦,从容应允。
“御史想要前往囚营核查,下官即刻派人备马引路,全程官吏陪同,所有审讯对话一一记录存档,送往京城备案。”
韩默冷哼一声,心中暗自盘算。
只要拓跋烈口中说出半句不满朝廷、亲近元烬的话语,便是扳倒元烬最有力的证据。
车队再度启程,朝着城北黑风隘口方向行去。
沿途霜风吹动枯黄野草,天地间一片冷寂。
元烬骑马随行一旁,神色平静无波。
他清楚韩默心中打的算盘,可囚营之中早有部署,拓跋烈纵然满心仇恨,也绝无可能说出半点能构陷自己的证词。
一场针对囚营、敌酋的盘问交锋,已然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