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黑风隘口的土路冻得硬邦邦,车轮碾过,卷起细碎冰碴。
寒风横冲直撞,刮得人面皮生疼,韩默缩在马车里,指尖反复摩挲袖中太尉密信,心底憋着一股郁气。
方才粮仓、屯田两处核查,账簿条理分明,人丁登记毫无疏漏,元烬应对滴水不漏,半点错处都抓不住。
他一路思索对策,唯一能做文章的,只剩囚营关押的拓跋烈。
只要能诱导拓跋烈说出元烬暗中勾结草原、截留敌酋图谋不轨的供词,回京便能凭这份供词掀起滔天风浪,就算不能削去元烬兵权,也能让天子心生隔阂。
半个时辰后,车马抵达黑风隘口。
隘口城头戍卒列队行礼,两侧烽火台静立荒原,守备规整森严,丝毫不见松懈。
小石头早已接到传讯,亲自带亲兵守在囚营门外等候。
见元烬与韩默一行人抵达,他上前拱手行礼,目光淡淡扫过一身官袍、神色倨傲的韩默,不多言语,侧身引路。
囚营修筑在隘口内侧避风处,石墙高大厚重,四处皆有兵卒轮班看守,内外两道木门层层落锁,防范严密。
营中划分区域,被俘的草原壮丁分棚安置,每日定时外出开荒劳作,唯有拓跋烈单独关押在最深处一间石室。
石室狭小,仅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光,地面铺着干草御寒,桌上摆放粗陶碗、干粮,物资按统一囚规供给,无优待,亦无苛待。
两名持戈兵士守在石室门外。
小石头抬手示意兵士开锁,厚重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韩默率先迈步走入石室,随行三名书吏立刻摊开纸笔,分立两侧,准备一字不漏记录所有对话。
拓跋烈蜷缩在干草堆上,头发杂乱,身上只着一件薄棉衣,连日沉默寡言,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恨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视线先落在元烬身上,牙齿死死咬紧,周身戾气几乎要冲破身躯。
韩默见状,心中暗喜,当即上前半步,摆出巡查御史的威仪,开口问话,语气刻意循循善诱。
“拓跋烈,你乃羯族首领,兵败被俘,元烬将你扣押此处许久,迟迟不上报朝廷处置,是否私下许诺于你,要联合草原各部对抗中原?”
“你只管如实招供,本官乃京城特派巡查御史,只要你道出元烬谋逆证据,本官可上书陛下,免你死罪,放你回归草原。”
这番话暗藏引诱,字字都在引导拓跋烈构陷元烬。
一旁执笔书吏飞快落笔,不敢遗漏半个字。
元烬静立石室角落,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打断的意思。
小石头守在门边,手按腰间刀柄,防备拓跋烈骤然暴起伤人。
拓跋烈低低嗤笑一声,沙哑的嗓音在狭小石室回荡,满是嘲讽。
“放我回草原?”
“我的兄长拓跋宗弼,麾下五千羯族精锐,尽数折损雁关之下。”
“我带三千残兵夜袭隘口,本想报仇雪恨,如今全军覆没,族人被俘,粮草焚烧一空,草原各部早已视我败军之将为无用之人,就算放我出去,我又有何立足之地?”
他抬眼直视韩默,眼神冰冷锐利。
“元烬不曾害我性命,却也从未给过半分优待,关押、劳作、设防,处处提防羯人,何来勾结一说?”
韩默眉头一拧,不愿就此放弃,继续诱导。
“你莫要惧怕元烬胁迫,此地全是本官随行之人,边关将士不得插手审讯,你尽管实话实说,元烬是否私自囤积粮草、收拢草原流民,想要割据北疆自立?”
拓跋烈猛地撑着墙壁站起身,铁链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北疆荒地无数,饥寒流民遍地,中原朝堂远在千里之外,何曾调拨粮草、派遣兵马救助北疆百姓?”
“若不是元烬开垦荒田、收容流离之人,今年寒冬,荒原无数老弱妇孺,早已冻饿而死。”
“我与元烬乃是死敌,父兄、麾下将士皆亡于他之手,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又怎会替他遮掩罪责?”
“可我说的皆是实情,不会为了苟活,凭空捏造假话污蔑他人。”
这番直白言语,堵得韩默一时语塞,脸上的从容威严尽数僵住。
他本以为抓住了突破口,万万没想到拓跋烈恨极元烬,却依旧不肯编造伪证。
一旁记录的书吏笔尖顿在纸上,纸上只有拓跋烈驳斥诱供的字句,没有半句能用来弹劾元烬的供词。
韩默心有不甘,换了角度追问。
“元烬扣押你,迟迟不送京城处决,究竟是作何打算?莫非是想留你在手,当作日后要挟朝廷的筹码?”
拓跋烈冷冷瞥他一眼。
“元烬文书早已送入京城,写明我的关押之地,等候陛下下旨处置。”
“杀我,或是流放,全凭朝堂决断,他从未私自决断我的生死,何来要挟一说。”
“倒是你们京城官员,身居庙堂,看不清北疆边境疾苦,只会躲在后方凭空揣测边关守将,实在可笑。”
短短一句反问,戳中韩默此行暗藏的私心,他面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元烬这时才缓步上前,语气平淡无波。
“御史大人,你也听见了。”
“拓跋烈与我有血海深仇,绝无半点私交,所言句句客观,不存在受我胁迫遮掩。”
“所有关押流程、报备文书,全部存放在隘口库房,你随时可调阅核对。”
韩默胸中怒火翻涌,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人证摆在眼前,证词非但不能构陷元烬,反倒佐证了对方行事坦荡、一切依循法度。
他重重拂袖,转身吩咐随行书吏。
“走,随本官去库房调取所有关押拓跋烈的报备卷宗。”
一行人离开石室,重锁牢门,直奔隘口存放军务文书的库房。
库房之内,木匣整齐码放,分门别类标注日期。
书吏依照名目翻出相关卷宗,厚厚一叠文书,从拓跋烈领兵来犯、战场生擒、押解囚营、每月物资供给登记,再到送往京城的报备抄件,一应俱全,每一页都盖着雁关守将印信,时间线严丝合缝,无半分拖延隐瞒。
韩默一页页翻看,指尖力道几乎要撕碎纸张,心底计策尽数落空。
粮仓、屯田、敌酋三条路线,全都寻不到任何能上奏弹劾的破绽。
小石头站在库房门口,淡淡开口。
“韩御史,北疆寒冬将至,隘口戍卒还需巡防荒原,若无其余核查事项,属下便安排人手护送诸位回城。”
韩默沉默许久,只能冷着脸点头。
回城路上,马车之内,随行书吏低声禀报。
“大人,今日各处核查,全无可以参奏的证据,若是这般空手回京,太尉那边恐怕会怪罪我等办事不力。”
韩默靠在车壁,眼底满是阴郁。
“不急。”
“北疆疆域广阔,今日只查了城关与黑风隘口,城外分散坞堡、新迁草原流民营地尚未核查。”
“冬日苦寒,流民安置最容易出纰漏,明日一早,我们下乡逐坞清点,细细盘查,总能找出疏漏。”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认定元烬管辖数万百姓,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要抓住一处安置不均、粮草分配的小事,便能大肆放大,写成密报送往京城。
车队踏着暮色折返雁关城内。
将军府中,元烬听完林策带回的囚营对质全过程,轻轻放下手中茶盏。
“韩默不死心,明日要下乡清查坞堡流民。”
林策拱手问道。
“主帅,是否提前派人前往各个坞堡,提前叮嘱坞主做好准备?”
元烬微微摇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必刻意安排。”
“各坞推行轻徭薄赋已有数月,流民屯田户籍全部登记在册,粮草按月分发,老弱抚恤有固定规制,本就无半分猫腻。”
他想查,便让他逐一去查。
周怀安在一旁忧心开口。
“此人一心受太尉指使,存心挑刺,就算坞堡一切合规,他说不定也会刻意曲解小事,捏造罪名。”
元烬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冷意。
“白纸黑字的户籍、分发记录、坞堡百姓联名证词尽在手中。”
“单凭他一人片面说辞,瞒不过六部官员,更瞒不过陛下。”
“太尉一派步步紧逼,无非是忌惮北疆兵权。”
“可只要北疆军民安稳,边防无虞,再多无端猜忌,终究只是徒劳。”
夜色笼罩雁关,霜风呼啸不休。
韩默在临时行馆之内,连夜召来所有书吏,连夜规划次日下乡巡查路线,划分十余处坞堡流民营地,打定主意,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能够攻讦元烬的把柄。
两方心思各有盘算,明日遍布荒原的民间坞堡,又将迎来新一轮细致严苛的核查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