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寒霜凝在屋檐瓦角,化作一层晶莹冰壳。
韩默早早起身,将数十名书吏、差役全数召集到院落之中。
他手持昨夜连夜划定的巡查名录,指尖重重点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坞堡名称,面色严肃。
“今日兵分三路,分头前往城郊十二处坞堡、三处草原流民安置营地。”
“户籍、田亩、存粮、御寒物资,逐项核对,但凡发现一丝纰漏,立刻记录在册,不得遗漏分毫。”
随行差役齐声领命,各自备好纸笔、丈量木尺,备好车马等候出发。
韩默登上马车,心中依旧存着侥幸。
城关、隘口有兵卒看守,账目整理周全,自然看不出问题。
乡下坞堡散落旷野,坞堡豪强自治,流民混杂其中,粮草分发、人口登记极易出现疏漏,只要抓住一点差错,便是扳倒元烬的筹码。
不多时,三路队伍分道扬镳,朝着荒原各处坞堡赶去。
元烬坐镇将军府,林策不断派出斥候,跟在巡查队伍身后,实时传回各处动向。
“主帅,三路巡查已经分别抵达坞堡,韩默亲自去往规模最大的清溪坞,其余书吏分散各处清点。”
元烬端起温热茶水,缓缓吹开水面热气,神色平静。
“传令各坞坞主,照常打理坞内事务,不必刻意逢迎,官吏询问任何问题,拿出户籍、粮草分发账本如实作答即可。”
“但凡有流民、屯民被盘问,无需刻意避讳,心中所想据实言说。”
周怀安站在一旁,仍有几分担忧。
“韩默刻意鸡蛋里挑骨头,就算账目齐全,他说不定会刻意刁难流民,诱导百姓说出不满之言。”
元烬轻轻摇头。
“数月轻徭薄赋,开垦荒田分予流民,冬日棉衣、口粮按时发放,老弱按月抚恤,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羯族劫掠之苦他们亲身经历,如今安稳度日,怎会凭空生出怨言,顺着御史的话污蔑边关治理。”
二人交谈之间,清溪坞内,韩默的核查已经拉开帷幕。
清溪坞围墙厚实,坞内上千流民、本地农户混居,大片新开垦的良田环绕坞外,田垄整齐,收割完毕的粮食尽数存入坞中公仓。
坞主早早携全套账簿等候,见韩默一行人下马,依礼上前迎接,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韩默无视坞主寒暄,径直走入仓房,挥手令书吏开箱清点存粮。
数十口粮缸分门别类,标注供给对象,流民口粮、坞内老弱抚恤、开春种子分得清清楚楚。
书吏手持户籍名册,随机点出十余户流民,传唤至仓前问话。
韩默冷眼看向衣衫厚实的流民,刻意放缓语气,摆出体恤民情的模样。
“元烬驻守北疆,征收赋税、分派劳役,是否苛刻?冬日发放棉衣口粮,有无克扣短缺?你们只管直言,本官可为你们做主。”
被点到的流民面面相觑,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农上前躬身回话,语气诚恳。
“大人,往年羯虏年年南下抢粮,村落被烧,妻儿流离,我们无处安身。”
“自从元帅收拢流民,划分荒地耕种,赋税只收三成,老弱不用下地劳作,每月还能领米领布。”
“今年寒霜来得早,坞仓早早分发过冬棉服,家中孩童都有厚袄,从未短缺半分。”
另一名草原迁来的牧民紧跟着开口。
“我们部族寒冬无粮,原本只能饿死荒原,元帅划出草场让我们放牧,登记户籍纳入管辖,每月分发谷物,比起往日颠沛流离,已是天上地下。”
接连数人回话,句句皆是感念北疆新政,没有半句怨怼。
韩默面色微沉,不愿就此作罢,话锋一转,刻意提起战俘屯田之事。
“坞外开垦荒地,大量羯族战俘一同劳作,元烬强迫异族劳作,不曾体恤,你们心中当真毫无怨言?”
年轻农户朗声应答。
“那些皆是领兵来犯、劫掠边民的羯人,兵败被俘,开垦荒地抵偿罪责,理所应当。”
“他们劳作所得粮食,大半用来接济我们流民,若是放任他们四处游荡,冬日又要生出劫掠祸事,元帅这般处置,保全边关万千百姓,何来不妥?”
百姓应答有理有据,句句发自内心,随行记录的书吏笔尖停滞,纸上写不出半句可用作弹劾的证词。
韩默心中郁气翻腾,转身带人前往坞内户籍房。
厚厚几大本地册,每户人口、田产、领取物资日期一一登记,每户百姓领取棉衣、粮食时的手印清晰完整,年月分毫不差。
书吏手持丈量木尺,去往坞外田地实测,新开荒的亩数,与账簿记录完全吻合,不存在瞒报、虚报。
清溪坞查无可疑之处,韩默只能带着一行人,奔赴下一处流民营地。
接连走访三处坞堡、两处草原安置营,情形如出一辙。
账目清晰,物资充足,百姓安居乐业,面对盘问,尽数感念元烬安民守边之功,无人能被诱导生出控诉之词。
时至午后,三路巡查队伍陆续汇合,众人面色皆是灰败。
一名领头书吏上前,低声向韩默回禀。
“大人,十二处坞堡、三处流民营全部核查完毕,田亩、粮仓、户籍、抚恤物资全部对应无误,所有百姓口述,皆称赞边关政令,找不到任何过失。”
韩默勒紧缰绳,望着茫茫霜原,心底计划全盘落空。
城关、隘口、坞堡、流民营地全方位核查,粮草军备、户籍人丁、战俘安置、乡勇巡防,方方面面全无破绽。
他受太尉嘱托,千里奔赴北疆挑错,如今两手空空,没有半份能弹劾元烬的实证。
压抑怒火在胸中翻涌,韩默冷声道。
“暂且回城。”
“余下几日,我再细细翻阅全境汇总卷宗,若真无疏漏,再拟定巡查文书回京复命。”
队伍调转方向,沉闷朝着雁关城内折返。
消息传回将军府,周怀安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放松大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主帅,韩默下乡核查一无所获,此番他再无借口刁难,回京之后,太尉一派也难再借巡查之事发难。”
元烬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被寒霜覆盖的旷野,目光悠远。
“只是暂时平息。”
“太尉权倾朝野,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此番计划落空,必定会另寻别的由头针对北疆。”
林策拱手请示。
“那我们后续该如何防备?”
元烬指尖轻点窗沿,条理清晰下达指令。
“第一,整理韩默这几日全部核查记录,各坞堡、隘口、粮仓证词、账册副本单独封存,留存备份,一旦京城再起非议,便是自保凭据。”
“第二,加速坞堡冬季水利修缮,趁着农闲修整水渠,保障明年春耕灌溉,夯实粮草根基。”
“第三,传令小石头,持续分化草原零散小部族,愿意归附屯田放牧者妥善安置,顽固劫掠之游骑即刻清剿,杜绝冬日边境小型袭扰。”
寒风穿过街巷,卷起地面细碎冰碴。
韩默一行人回到临时行馆,将全天核查文书尽数摊在案上,翻来覆去翻阅,从头到尾寻不出半点可做文章的瑕疵。
他伏案提笔,心中万般不甘,却不得不如实记录北疆诸事。
白纸黑字之下,雁关戍边、安民、屯田之功无可抹杀,哪怕他有心偏袒太尉,也无法颠倒黑白捏造罪名写入巡查公牍。
夜色缓缓笼罩荒原,雁关城内炊烟四起,百姓安稳度日。
朝堂暗藏的风波暂时压下,可元烬心中清楚,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针对北疆兵权的算计,依旧在暗处悄然酝酿,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