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寒霜一日重过一日,官道两侧荒草冻得硬脆,风吹过便簌簌碎落。
韩默在雁关滞留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他闭门不出,待在行馆之内,将全城汇总的户籍、军备、屯田卷宗从头到尾反复翻看数遍。
数十箱账册堆叠满整间厅堂,从秋粮入库到流民抚恤,从隘口工事修筑到战俘屯田名册,条条有据,件件留痕。
随行书吏轮番核对,数次刻意挑拣偏远坞堡的分户记录、草原部族安置清单,甚至翻出黑风隘口一战全部伤亡缴获明细,到头来依旧找不到半分错漏。
书房烛火夜夜燃至三更,韩默握着毛笔,心头积压的烦闷几乎要溢出来。
太尉临行前殷殷嘱托,盼他寻出元烬的把柄,借机削去北疆兵权。可他踏遍城关、隘口、乡间坞堡,所见皆是规整有序、民心安定,根本无从捏造半分罪状。
若是在巡查公疏中刻意抹黑,夸大琐事、歪曲实情,卷宗、百姓证词、隘口文书尽数留存备份,一旦元烬将副本送入六部对质,到时候理亏的只会是他自己,连太尉都要受牵连。
权衡再三,韩默只能压下心中私心,落笔书写巡查奏疏。
通篇文字客观陈述北疆全貌,如实写明雁关粮草储备充足,屯田开垦成效显著,流民、归附草原部族安置妥当,边防布防严密,黑风隘口御敌处置合乎朝廷法度,无私蓄甲兵、苛待百姓之举。
只在文末轻描淡写添了一句,北疆乡勇未归入正规军籍,边关距离中原遥远,管控尚有细微难处,仅此一笔,再无其余攻讦言辞。
写完奏疏,韩默将文书誊抄两份,一份封入官匣预备送入皇宫,一份自留存档。
第二日清晨,他派人前往将军府,递话告知元烬,三日后便启程返还京城复命。
元烬收到禀报,只是淡淡吩咐林策备好常规送行物资,遵循官场礼节即可,不必铺张馈赠。
三日转瞬即至。
城门之外,少量官吏列队相送,没有盛大仪仗,仅备两车御寒干粮、风干肉食,作为长途赶路的补给。
韩默一身官袍立于马车旁,望着身侧神色淡然的元烬,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带着十足敌意而来,此刻却生不出半分对峙的底气。
元烬拱手一礼,语气平和有礼。
“御史一路巡查辛苦,北疆冬日路滑,归途风霜厚重,还望一路保重。此番北疆诸事,疏中自有记载,朝中若是有疑问,下官随时可遣人调取各处卷宗副本核对。”
这番话听似寒暄,实则暗含提醒,点明所有证据留存完整,不容旁人随意篡改说辞。
韩默勉强回礼,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元将军戍守北疆,安民御敌,诸事完备,本官自会据实上书,不掺半分虚言。”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转身登上马车,挥手示意队伍启程。
数十辆车马缓缓驶离雁关城门,沿着冰封官道向南而去。
直到巡查队伍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周怀安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元烬。
“主帅,韩默如实撰写巡查疏,此番太尉想要借巡查之事发难的计划,算是彻底落空了。”
元烬目光望向南方绵延官道,轻轻摇头。
“只是躲过一劫而已。”
“太尉身居中枢多年,党羽遍布六部,一次失利不会让他就此收手,只会蛰伏等待下一个时机。”
林策在一旁躬身开口。
“属下已经安排斥候尾随韩默队伍,一路跟进至京城,密切留意太尉府动向,但凡朝堂有针对北疆的谋划,第一时间快马传回雁关。”
元烬颔首,转而说起北疆内部秋冬要务。
“韩默一走,我们不必再处处拘束遮掩,抓紧余下寒冬时日,推进三件大事。”
“其一,各坞堡趁农闲修缮水渠、加固坞墙,来年开春扩大开垦规模,再新增两片屯田区域,收纳后续前来归附的草原小部族。”
“其二,小石头统领隘口守军,分小队深入外围荒原巡逻,主动清剿零散劫掠游骑,但凡愿意放下兵器归附放牧、屯田的牧民,一律妥善登记安置;顽固作乱、屡次劫掠村落者,就地擒获发配开荒。”
“其三,整合全北疆乡勇,划分片区轮换值守,定期集中演练防御战术,完善烽火传讯机制,确保荒原任何一处遇袭,城关半日之内便能收到消息驰援。”
周怀安一一记下指令,随即提起囚营内的拓跋烈。
“拓跋烈依旧关押在黑风隘口石室,寒冬将至,是否需要调整供给物资?”
元烬神色冷了几分。
“照旧按囚营统一标准供给,不增不减。”
“留他性命,只为给朝廷留一份人证,若日后朝堂再有人指责我擅杀外族首领,他便是最好的佐证,除此之外,不必耗费多余心力。”
几人又在城楼下商议许久,敲定入冬之后民生、边防全部细则,才各自散去处理事务。
与此同时,南下官道上,韩默一行昼夜赶路。
一路风霜凛冽,随行书吏看出自家大人郁郁不乐,趁着歇脚的间隙低声劝慰。
“大人,此次北疆巡查一无所获,回去该如何向太尉大人交代?”
韩默靠着马车木栏,望着漫天寒云,语气沉郁。
“公疏白纸黑字,所有情形据实记录,我不能拿自身前程,替太尉铤而走险捏造罪名。”
“回去之后,我如实禀报北疆实情,至于太尉如何打算,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太尉一心忌惮元烬手握北疆兵权,可元烬守土有功、治理无失,有万民、卷宗为证,仅凭一封密信、几句揣测,根本无法撼动此人根基。”
书吏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再多插话。
半月之后,韩默一行人踏入京城城门。
他第一时间将巡查奏疏送入宫中,随后带着全套核查卷宗副本,前往太尉府复命。
太尉书房之内,灯火昏暗。
太尉接过韩默递来的巡查疏,一字一句读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猛地将文书拍在桌案上,茶杯震得茶水四溅。
“本官让你前往北疆,是寻他的破绽,你倒好,通篇尽数夸赞元烬安民戍边之功,只一笔轻轻带过细微琐事!”
韩默躬身垂首,不卑不亢回话。
“大人,属下走遍北疆全境,粮仓、户籍、坞堡、隘口全部逐一核查,所有政务皆有完整凭证,百姓安居乐业,边防稳固,实在寻不到可弹劾的过失。”
“若是强行捏造罪状写入公疏,元烬留存所有账册证词副本,一旦送入六部对质,属下欺瞒陛下之罪难逃,连大人也会被牵连。”
太尉胸口起伏,怒火难平,却清楚韩默所言属实。
元烬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依照规制留下凭据,想要凭空治罪,难如登天。
沉默半晌,太尉缓缓压下怒火,眼底闪过阴沉算计。
“罢了,此次算元烬走运。”
“冬日北疆粮草转运、开春春耕、草原部族安置,处处皆是变数,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你先回吏部待命,暗中联络北疆残存细作,持续打探雁关动向,但凡出现半点疏漏,立刻传信回京。”
韩默躬身领命,辞别太尉府,心中清楚,这场针对元烬的算计,远远没有结束。
皇宫之内,帝王读完韩默呈上的巡查疏,指尖反复摩挲纸面,望着奏折上描绘的安稳北疆,淡淡开口吩咐内侍。
“传旨户部,来年开春调拨一批麦种、农具送往雁关,嘉奖元烬戍边安民之功。”
千里之外的雁关,霜雪开始零星飘落。
城头戍卒加固城垛,城外屯田百姓修缮水渠,荒原深处斥候骑马巡哨,整座北疆在寒冬之中稳步运转。
元烬立于城关最高处,望着漫天飘下的细碎雪花,心中了然。
京城短暂的平静,只是新一轮博弈到来前的缓冲。
唯有牢牢守住北疆根基,粮草充足、军民一心、边防无隙,方能任凭朝堂暗流汹涌,自稳脚下千里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