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卷碎云,待到次日拂晓推开将军府木门,天地间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细碎白雪洋洋洒洒落了整夜,城头垛口、荒原衰草、坞堡土墙,尽数覆上一层薄薄素白。
地面冻实的泥路混着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冷冽空气里。
北疆迎来入冬第一场落雪,气温骤降数分。
元烬披一件加厚灰棉大氅,独自登上雁关城楼。
风雪轻扬落在肩头,他手扶冰凉的城砖,目光向北眺望无边雪原。
荒原一片白茫茫,视线能延伸数十里,任何异动都能第一时间被城头岗哨捕捉,倒是省去不少斥候隐蔽探查的麻烦。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周怀安裹着铠甲衬棉快步走上城楼,怀中捧着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元帅,全境防寒物资清点终册整理完毕,属下一早核对完毕,特来呈上。”
他将册子递到元烬手中,纸张还带着屋内炭火烘出的暖意。
“关内守军、城外十余座坞堡百姓、屯田流民、归附草原小部族,全部足额分发棉衣、毡靴、过冬粮草。”
黑风隘口驻军、烽火台值守士卒额外配发挡风皮裘,囚营统一标准供给,无一人短缺。”
元烬随手翻了两页,每户分发记录、领取人手印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他合上册子,交还周怀安。
“寒冬最易滋生祸乱,百姓吃饱穿暖,方能安心熬过风雪,边防后方才无后顾之忧。”
“传令下去,各坞管事每日巡查孤寡老弱,家中无劳力、行动不便者,由坞中义勇定时送粮送柴,不可放任不管。”
周怀安提笔将指令记下,顺势说起边境巡防近况。
“小石头昨日传回消息,荒原深处几股零散羯族残部缺粮,曾试探着靠近南边屯田村落,见关外巡逻骑队往来不绝,不敢贸然劫掠,只能远远退走。”
“只是这群人无固定居所,躲在山谷石洞苟活,若是任由他们盘踞,待来年开春雪化,怕是又要四处骚扰。”
元烬垂眸思索片刻,风雪吹乱他额前发丝。
“不必立刻动兵围剿。”
“大雪封山,山路难行,贸然进山搜寻,士卒极易冻伤迷路,得不偿失。”
“吩咐小石头,将巡骑队伍分作远近两批。”
“近队每日沿屯田外围往复巡逻,震慑残部,杜绝劫掠;远队三五人一组,轻骑携带干粮,探查各处山谷落脚点,悄悄记下残部藏身方位,等开春冰雪消融,再一举清剿。”
“愿意主动走出山谷归附屯田放牧的,既往不咎,照常登记户籍分地;顽固不化、心存歹念者,再行捉拿。”
周怀安连连点头,心中佩服元烬思虑周全,兼顾兵士安危与安抚边民。
二人交谈间,林策踏雪登城,身上落满雪花,神色带着几分轻快。
“主帅,京城传来两道消息。”
“其一,韩默返回都城如实上奏巡查见闻,陛下阅疏龙心宽慰,下旨户部开春调拨麦种、农具千件送往雁关,嘉奖北疆屯田戍边功绩。”
“其二,太尉受挫之后收敛锋芒,朝堂之上不再公开联合官员弹劾北疆,可暗中安插在雁关周边的细作并未撤走,依旧潜伏在各个坞堡打探消息,属下已经安排暗线盯紧,但凡有异动立刻禀报。”
元烬眼底不起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此般局面。
“太尉经营朝堂数十年,不会因一次巡查落空就此罢休。”
“隐忍蛰伏,等待时机,便是他一贯的手段。”
“传令暗线,不必打草惊蛇,任由细作活动,只记录他们接触之人、传递的情报即可。”
日后若是朝堂再起风波,这些潜伏细作,便是扳倒太尉一派最有力的证据。
林策拱手领命,又说起一件民生要事。
“不少草原牧民自愿前来归附,如今城外新增三处临时放牧营地,眼下大雪封原,草料储备略显不足,坞堡周边干草早已收割完毕,短时间难以补充。”
元烬望向城外成片开垦过的荒地,缓缓开口。
“开放城郊闲置荒滩,允许牧民割取留存的枯草根茎喂养牛羊;同时抽调城内部分存干草,分批次运送至放牧营地,按牛羊数量定量分配,登记造册,开春开垦出新草场后再补足储备。”
乱世之中,草原百姓亦是受苦之人,若一味强硬驱逐,只会逼得他们与羯族残匪同流合污,反倒平添边患。
包容安置,分化零散部族,方能长久稳固北疆防线。
三人站在漫天落雪的城头,又细致敲定数条过冬安民、边防守备政令,才分头离去各司其职。
城内街巷,落雪覆盖青石板路。
商户门口堆起小小的雪堆,百姓裹着厚棉袄出门采买粮食柴薪,孩童结伴在街边轻玩落雪,不见往年听闻蛮族来袭时的惶恐慌张。
坞堡之外,屯田流民依旧按时下地,清理田间残存秸秆,修缮防冻水渠;归附的草原牧民守着牛羊,搭建厚实毡棚,处处是安稳度日的景象。
黑风隘口囚营石室,拓跋烈隔着小窗望着漫天白雪,铁链随动作发出沉闷声响。
连日来他沉默寡言,不再刻意抵触送来的粗粮棉衣,只是日复一日望向北方雪原,眼底深埋不甘与绝望。
他清楚,如今草原各部畏惧雁关守军,早已无人再会响应他复仇的号召,兄长身死、大军覆灭,自己被困北疆囚营,一身抱负尽数化作泡影。
看守兵士按例送来热粥干粮,放在石室石桌上,不多言语便转身锁门离开。
没有苛待,亦无半分善待,冰冷的规矩隔开生死仇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尉府。
昏暗书房之内,太尉独坐案前,手中捏着北疆细作刚刚递来的密信。
信中只写雁关屯田、边防安定,百姓归心,找不到半分可利用的破绽。
他将信纸揉作一团,狠狠掷在地面,面上满是阴郁。
“元烬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毫无漏洞,北疆民心尽数归他,长此以往,北疆形同国中之土。”
一旁躬身侍立的幕僚低声献策。
“大人,寒冬时日漫长,咱们不必盯着雁关境内。”
“北疆以北还有大片无主荒原,待开春之后,可暗中派人联络远方草原大部,散播谣言,称元烬有意吞并所有草原部族,奴役牧民开垦荒地,挑拨草原各部与雁关的矛盾,借外族之手牵制元烬。
太尉缓缓抬眼,阴郁的眼底亮起一丝算计的光。
“此言可行。”
“朝堂之上无法治他的罪,便借草原之手搅动北疆安稳。”
“只要边境再起大规模战乱,元烬疲于应战,粮草、军备、民生必定出现疏漏,到那时,咱们再顺势上奏,请求朝廷另派重臣分权,削去他北疆独掌的大权。”
幕僚俯首记下计策,即刻暗中安排人手,准备往北疆外围草原传递挑拨流言。
漫天飞雪依旧笼罩雁关,城内军民安稳度日,所有人都沉浸在寒冬短暂的平和之中。
唯有立于城关高处的元烬心知肚明。
眼前的安宁只是表象。
京城太尉的算计、荒原潜藏的羯族残匪、远方尚未归附的草原大部,层层隐患藏在白雪之下,只待冰雪消融,便会再度掀起风波。
他抬手拂去肩头积雪,目光坚定望向辽阔北疆。
只要守住民生根基、筑牢边关防线,任凭外界多方刁难挑拨,他自有万全之策从容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