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连下三日,不曾有半分停歇。
雁关城内的积雪已经积到小腿深浅,每日天不亮,城中民夫与轮换休整的士卒便会手持木锨、竹帚清扫主干道。
将军府门前,数辆满载干柴、粗粮的马车缓缓驶出,去往城外三处牧民临时营地。押运兵卒身披厚重皮裘,腰间佩刀藏在氅衣之下,沿途目光不住扫视雪原深处,丝毫不敢放松警戒。
元烬今日没有登城楼,一早便坐镇将军府正厅,桌案之上摊开厚厚一叠密报,全是各地暗线连夜送回的讯息。
林策立于一侧,低声逐条禀报探查所得。
“主帅,城内潜伏的太尉细作近日动作频繁,借着采买过冬物资的名义,频繁往来城郊坞堡,暗中拉拢几名对新政心存不满的本地乡绅。”
“属下已令暗线全程尾随,记下所有往来人名、密谈内容,一应物证全部妥善收好,封存于密室之内。”
元烬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沉稳的轻响。
“不必动手拿人。”
“如今寒冬封路,京城讯息传递迟缓,留着这些细作,反倒能让太尉持续收到失真消息。”
“传令暗线,适度泄露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至于粮草储备、边防布防、归附部族数目等核心机密,半分都不许外泄。”
林策拱手记下,又递上一卷来自北疆外围草原的急报,神色凝重几分。
“还有一桩要紧事,昨夜远出探查的轻骑斥候传回情报,有十余名中原装束的陌生人,携带大量布匹、铁器深入北部草原各大部落,四处散播流言。”
“那些人宣称,元帅安抚草原各部只是假意笼络,待来年冰雪消融、春耕完成,便会调集大军吞并整片荒原,掳走所有牧民开垦荒地,牛羊尽数充作军粮。”
“听闻流言之后,已有两个中型部落心生戒备,削减了送往雁关交换粮草的牛羊数量,原本约定前来归附的小部族,也暂缓了动身的计划。”
听到此处,元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却并未动怒。
太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走了挑拨草原部族这步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凛冽风雪瞬间涌入屋内,吹散案头墨香。
窗外白茫茫一片荒原,远近毡帐错落排布,归附牧民正忙着加固棚圈,孩童追着牛羊在雪地奔跑,一派安稳祥和。
可这层平静之下,早已埋下太尉刻意种下的猜忌祸根。
周怀安恰在此时踏雪走入厅堂,肩头落满白雪,手中捧着边防巡防名册。
进门便听闻二人对话,当即沉声开口。
“主帅,不如即刻抽调三千轻骑,北上截住那批散播流言的奸细,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只要除掉传谣之人,草原各部的疑虑自然会慢慢消散。”
元烬轻轻摇头,抬手拂去窗沿积雪。
“不可冲动行事。”
“那些奸细身后有太尉朝堂势力撑腰,我们贸然越境斩杀中原人,反倒会落人口实。太尉必定立刻上奏朝廷,弹劾我擅自调兵、无故挑衅草原,私设刑狱残害中原子民。”
“到那时,朝堂之上一众文官群起攻讦,陛下就算有心偏袒北疆屯田功绩,也难以压制满朝非议。”
“杀敌容易,化解朝堂危机却难。”
周怀安眉头紧锁,一时束手无策。
“那总不能任由流言四处扩散,眼睁睁看着草原各部与我们生出隔阂,来年联手作乱吧?”
元烬缓缓合上木窗,隔绝外面风雪,转身看向二人,条理清晰地说出对策。
“分三步行事,瓦解太尉的算计。”
“其一,派遣通晓草原各部语言、熟悉游牧习俗的使者,携带棉衣、粮食、盐茶等过冬物资,分头前往各大部落。”
“使者不辩流言,只如实展示雁关安置牧民的坞堡、草场,邀请各部酋长派人入城实地查看,亲眼见证归附牧民安稳度日的光景。”
“眼见为实,远比空洞辩解更有说服力。”
“其二,传令远巡斥候,暗中跟踪那批散播流言的奸细,全程记录他们接触的部落、交付的财物、携带的太尉府信物。”
“不必出手捉拿,只将所有证据完整留存,待到开春朝堂再起争端,便是反击太尉最锋利的利刃。”
“其三,放宽边市交易规制,草原牧民可自由入城交换物资,取消各类苛细限制。盐、铁、药材平价售卖,减免交易赋税,用实打实的好处稳住人心。”
“草原部族所求,不过安稳生存、充足物资,太尉几句无根流言,终究抵不过实打实的恩惠。”
林策闻言眼前一亮,连连赞叹此计周全,刚要领命安排,门外侍卫匆匆入内禀报。
“启禀元帅,黑风隘口看守送来消息,囚营内拓跋烈近日行为反常,整日靠着石室窗棂眺望北方,多次向看守打探北部草原各部近况,似有暗中谋划的心思。”
元烬微微挑眉,心中了然。
拓跋烈乃是羯族旧主,草原不少部族仍念着他昔日威望。太尉散播流言,恐也暗中派人试图联络囚营,想要借拓跋烈的身份搅动北疆局势。
周怀安当即提议加强囚营看管,断绝拓跋烈与外界一切联络。
元烬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看管照旧,不必刻意加派人手,反倒显得心虚。”
“派人每日照常供给衣食,不必苛待,也不许私下与其交谈。若真有人暗中传信,暗线自然能够察觉。”
“拓跋烈如今孤身被困,麾下残部躲于山谷,各部人心涣散,仅凭他一人,翻不起太大风浪。真正的祸患,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尉府。”
三人又在厅中商议近一个时辰,细化安抚草原、管控细作、加固边防的各项细则,各项指令一一记录在册,分派专人立刻执行。
与此同时,北疆以北百里之外的草原大帐。
几名太尉派来的中原谋士,正围着部落酋长侃侃而谈,手中不断奉上绸缎与铁器,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放大猜忌。
酋长望着帐外漫天风雪,神色半信半疑。
“我听闻雁关元帅善待归附牧民,分地分粮,并无苛待之事,所言当真属实?”
领头谋士轻笑一声,刻意压低声音,满是挑拨之意。
“酋长只看眼前寒冬恩惠,却看不见日后祸事。”
“元烬手握北疆数万精兵,野心勃勃,岂会甘心止步雁关?如今施以小恩小惠,不过是麻痹各部,待到兵马粮草齐备,整片草原都将归入他掌控之下。”
“到时候,诸位部族再想自保,为时已晚。”
一番话语说得酋长心中疑虑重重,当下收下谋士送来的礼物,许诺不再与雁关互通往来。
谋士心中暗喜,又动身前往下一处部落,继续散播离间流言。
风雪无边,遮盖荒原上往来行迹,太尉布下的暗棋,正一点点在北疆草原铺开。
傍晚时分,元烬带着几名亲卫出城,前往城郊牧民营地巡查。
雪地之中,随处可见牧民晾晒干草、修补毡棚,孩童围着分发棉衣的兵卒嬉笑打闹,处处皆是烟火暖意。
一名年迈牧民看见元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碗温热马奶,双手奉上。
“元帅大雪天还亲自过来查看,有您镇守雁关,我们总算不用四处躲避战乱了。”
元烬接过马奶,指尖触到温热瓷碗,目光望向远方绵延雪原。
他清楚,眼前片刻安稳只是假象。
京城朝堂的权斗算计、草原深处滋生的猜忌、山谷藏匿的羯族残匪、囚营蛰伏的拓跋烈,无数危机藏在皑皑白雪之下,只等开春冰雪消融,便会一同爆发。
但他心中并无半分慌乱。
民心、粮草、防线皆握于手中,万事已有万全部署。
任凭太尉用尽阴诡手段挑拨离间,他自有办法稳住北疆山河,破掉所有暗中布下的棋局。
风雪落满肩头,元烬仰头望向铅灰色天际,眼底一片沉静锐利。
这场凛冬之下的暗流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