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连封了北疆五日,官道、荒原小径全被厚雪掩埋,车马通行艰难,唯有轻骑斥候裹紧皮裘,踏雪往返各部传递消息。
元烬敲定安抚草原各部的对策后,次日一早便挑选十余名通晓游牧言语、性情沉稳的使者,每一队搭配两名熟识草原地貌的向导,分四路奔赴北部大小部落。
出发前,元烬亲自在将军府门前相送,面前整齐堆放着数十车安抚物资,粗布棉衣、铁锅盐巴、治疗风寒的草药、存蓄的杂粮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此番北上,不必与人争辩流言是非。”
元烬立于雪地中央,寒风掀动他身上厚重棉氅,声音清晰传入每一名使者耳中。
“各部酋长心中有疑虑实属正常,口舌辩解只会徒增反感。你们只做三件事,其一,赠予过冬物资,解各部雪天缺物之急;其二,邀请部落派人随你们返回雁关,实地参观城外放牧营地、屯田坞堡,亲眼看一看归附牧民的日子;其三,开放双边边市,告知各部牧民往后交易赋税减半,盐铁平价供给。”
一名领头使者拱手发问:“元帅,若是部落执意闭门,不肯接纳物资,也不愿派人随我们南下,该如何处置?”
“不强求,放下物资便转身离开。”元烬淡淡开口,“强求只会坐实流言里‘威逼草原’的说辞,我们以诚相待,日久人心自明。若各部执意闭门自守,只需留下几名斥候远距离观察动向,不必与之起任何冲突。”
一众使者牢牢记下指令,辞别元烬,赶着满载物资的马车,分头踏入茫茫雪原。
目送队伍远去,周怀安走到元烬身侧,望着北路一片纯白荒原,低声开口。
“太尉派去的奸细早我们一步游走各部,不少部落已经先入为主,只怕使者此行,很难立刻扭转各部的疑心。”
“我从未指望一趟出使便能彻底消除猜忌。”元烬缓步转身,踩着积雪往城内走,脚下发出咯吱轻响,“流言靠口舌传播,根基浅薄,可实实在在的生计恩惠,是刻在百姓日子里的。草原牧民常年受战乱、暴雪折磨,最看重活下去的安稳,太尉空口许诺再多,也不如一车粮食、一件御寒皮裘实在。”
林策此时快步追来,手中拿着斥候连夜送来的密报,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主帅,暗线跟踪那批散播谣言的中原奸细,查到一处关键线索。这群人随身带着太尉府专属墨锭书写的私信,信中明确授意,若离间之计效果有限,便暗中设法联络黑风隘口囚营,尝试传递书信给拓跋烈,打算借羯族旧主的威望,串联心怀不满的草原部族。”
元烬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打的这般算盘。拓跋烈与草原不少老牌部落有旧交,若是让他传出消息,局势只会更加棘手。”
“属下已经加派囚营外围暗哨,所有送进石室的饮食、衣物全部细细查验,但凡夹带纸片、密语布条,一律扣下。”林策禀报安排,“另外,驻守黑风隘口的守军已经增加两班巡逻兵,杜绝外人靠近囚营石室。”
“看管不可显露刻意,严防死守太过明显,反倒会让太尉抓住把柄,上奏说我囚禁敌酋、隔绝消息心中有鬼。”元烬思索片刻,缓缓吩咐,“正常看守即可,不用额外堆砌兵卒,重点筛查所有进出囚营的物件,同时安排一名擅长察言观色的亲兵,每日假意送吃食,不动声色观察拓跋烈的状态,但凡他有异动,即刻回报。”
几人走入将军府,刚落座,城外牧民营地送来通报,数名小部落牧民结伴踏雪而来,想要入城交换粮草。
元烬索性带着周怀安、林策前往边关集市。
往日边市规模有限,元烬早已下令扩建,雪天里依旧人声不绝。往来归附牧民推着木车,带来牛羊皮毛、风干兽肉,换取米面、铁锅、药材。负责值守集市的官吏严格遵照政令,赋税减半,平价售卖铁器盐巴,没有半分克扣刁难。
一名须发花白的草原老者牵着孙儿,刚换完半袋粗粮,见到一身棉氅的元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元帅,前几日有外来汉人到我们部落乱说,说你们等开春就要吞并草原,掳走牧民开荒。我心里不安,特意亲自过来看看。”
元烬抬手扶起老者,语气平和:“老人家大可随处走走,城郊三处放牧营地住了上千草原族人,坞堡之中也有不少游牧百姓安家落户,你随便找一户人家问问,便知真假。”
老者连连点头,当即带着孙儿去往城外牧民营地走访,一路上见到牧民分得厚实毡棚、充足干草,孩童免费分得御寒棉衣,家家户户粮仓充足,脸上的疑虑一点点消散。
与此同时,北疆最北部的金狼大部落,太尉派出的几名谋士正坐在酋长大帐内,喋喋不休挑拨。
“酋长莫要被元烬的小恩小惠蒙蔽,眼下大雪封原,他需要草原各部安分,才肯分发物资。等到开春屯田完成,数十万流民需要土地,到时候必定向北扩张,抢占咱们世代放牧的草场。”
酋长指尖摩挲着谋士送来的绸缎,心中半信半疑,正犹豫不定,帐外侍卫入内禀报,雁关使者车队抵达营外,送来大批棉衣粮食,想要求见。
谋士脸色微变,连忙开口阻拦:“酋长万万不可相见,一旦收下他们的物资,其余部落只会以为咱们投靠雁关,日后必定被其余部族孤立!”
酋长沉吟许久,终究没有完全听信谋士之言,起身走出大帐相见。
使者遵照元烬吩咐,没有半句争辩,只将车上物资尽数卸下,送上一份边市新规文书,随后递上邀请,请酋长挑选族人南下雁关参观。
酋长看着堆积如山的过冬物资,再对比谋士空口无凭的揣测,心中天平悄然倾斜。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收下物资,告知使者三日之后会派遣族中长老,随车队前往雁关一探究竟。
使者完成任务,不多停留,拜别酋长,继续赶往下一处部落。
谋士见状心中焦躁,待使者走远,再度劝说酋长,可方才实实在在的物资恩惠摆在眼前,酋长已然不再全然听信他的挑拨之词,只是淡淡敷衍几句,便将人打发离开。
时日转瞬过了三日,首批草原长老队伍如约抵达雁关。
元烬安排专人全程陪同,不带半分兵甲随行,先后参观屯田村落、牧民安置营地、边关集市。长老们亲眼见到归附牧民拥有专属草场、充足粮草,老弱孤寡还有义勇定期送柴送粮,孩童能领到保暖衣物,没有半分奴役欺压的景象。
一名年长长老站在成片毡棚前,望着嬉笑打闹的草原孩童,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些外来汉人所言,全是无稽之谈。若元帅当真想要吞并草原、奴役我等,又怎会耗费大量粮草物资安置流离牧民?”
随行其余长老纷纷附和,心中猜忌尽数消散。
一行人返回金狼部落,将在雁关所见所闻如实告知酋长,顺带转述边市减税、平价售盐铁的政令。酋长听完,当即下令恢复与雁关的物资交易,还派人传递消息给周边小型部族,澄清流言。
消息顺着雪原快速传开,原本心生戒备的部落,纷纷放下提防,陆续派遣使者前往雁关互通往来。太尉耗费心力布下的离间之计,初见颓势。
消息传回将军府,周怀安难掩喜色:“主帅之计果然奏效,短短数日,大半草原部族已经看清流言虚实,不再受奸细蛊惑。”
元烬翻看各部传回的汇报,面上不见半分松懈。
“只是化解了第一层隐患而已。太尉绝不会就此收手,散播流言失效,他下一步必定会全力联络拓跋烈,试图借羯族残部与顽固草原部族联手作乱。黑风隘口囚营,往后要多加留心。”
话音刚落,黑风隘口送来加急禀报,看守兵士在拓跋烈每日的餐食夹层之中,搜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密信,送信之人正是太尉安插在隘口附近的潜伏细作。
元烬接过密信展开,纸上字迹隐晦,写着太尉许诺,只要拓跋烈暗中联络山谷羯族残部、煽动草原反雁势力,待到开春起兵,朝廷便会赦免其罪责,助他重掌草原。
元烬指尖捻着薄薄羊皮,眼底寒意渐浓。
“太尉急了,已经彻底撕破伪装,打算内外勾结,在北疆掀起战乱。”
林策沉声请示:“属下即刻带人抓捕传递密信的细作,彻查隘口所有潜伏探子!”
“不急。”元烬将羊皮密信仔细收好,妥善封存,“人先不动,留着这条线,顺藤摸瓜,把太尉安插在北疆所有细作一网打尽。等到开春朝堂议事,这封密信,便是扳倒太尉最致命的证物。”
窗外风雪依旧簌簌落下,皑皑白雪掩盖荒原之下,朝堂权臣、草原部落、羯族残匪多方势力暗流涌动。
一场围绕北疆安稳的明暗较量,才刚刚走向白热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