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隘口送来的羊皮密信被妥善收进将军府密室的木匣之中，匣外层层封泥，由林策亲自安排两名心腹暗卫日夜看守，杜绝任何人私自触碰。

元烬坐在厅堂主位，指尖轻叩桌面，脑海中梳理出完整脉络。太尉借流言离间草原各部的计策落空，便铤而走险，暗中联络囚营拓跋烈，妄图内外勾连，开春掀起北疆战火。

那名传递密信的细作此刻还潜藏在隘口外围村落，尚且不知自己传递的信件早已落入雁关掌控。

周怀安按捺不住心头火气，拱手请命。

“主帅，属下带一队轻骑直接围堵村落，擒下这名细作严刑审问，顺着他挖出太尉安插在北疆所有眼线！”

元烬缓缓摇头，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如今大雪封山，各处道路闭塞，贸然抓人只会打草惊蛇。此人只是底层走卒，知晓的内情有限，若是惊动深处潜伏的核心探子，我们这条线索便直接断了。”

他俯身铺开北疆全境舆图，指尖点在黑风隘口外侧的临河村落。

“传令负责盯梢的暗线，不要惊扰对方，只需日夜尾随，记录此人每日往来之人、落脚居所、传递消息的时间节点。此人上头必有接头人，我们要钓的，不是一条小鱼，而是整条藏在北疆的密探网络。”

林策立刻提笔记下指令，随即补充对策。

“属下会调整暗线排布，分出三批人手轮换跟踪，一批明面上远远跟随，一批潜伏村落民居暗中窥探，还有一批守住所有出村路口，防止细作察觉异常之后连夜遁逃南下。另外，囚营这边也会加强物件查验，饮食、被褥、柴火全部过手筛查，杜绝再有密信送入拓跋烈手中。”

元烬微微颔首，又提起拓跋烈。

“不必刻意隔绝拓跋烈与外界所有接触，反倒容易引人怀疑。日常供给照旧，看守只需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反应。此人见到太尉许诺的密信，心中必定躁动，只需静观其变，看他会不会暗中设法向外传递消息。”

几人议定分工，各自领命离去，府中厅堂只剩呼啸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三日转瞬而过，跟踪细作的暗线每日传回细密情报，一一记录在册，送到元烬案前。

那名送信细作名唤王三，平日里伪装成走村串户的货郎，每日挑着小商品游走周边坞堡村落，实则借机与各地潜伏探子碰面，汇总北疆各类情报，每隔五日便前往山林破庙，与一名来自京城的太尉心腹接头。

那心腹才是整个北疆密探网的主事，所有指令、银两物资全由此人分发调配。

林策指着卷宗上记录的破庙位置，低声汇报。

“那处破庙藏在两山夹缝之中，人迹罕至，大雪覆盖山路，寻常百姓根本不会靠近，正好方便他们私下密会。再过两日，便是二人约定碰头的日子。”

元烬目光落在舆图的山林夹缝处，沉声安排。

“安排五十名精锐义勇，全部换上平民布衣，不带制式军械，只暗藏短刃绳索，分批次提前潜入山林四周埋伏。不必当场厮杀，只需等二人完成密谈、交割书信银两之后，一并生擒，带回雁关秘密审讯。”

“切记留活口，这主事手握太尉安插所有细作的名册，这份名册，价值胜过千军万马。”

林策领命，即刻暗中抽调人手，筹备两日之后的抓捕行动。

与此同时，黑风隘口囚营石室之内。

拓跋烈独自坐在冰冷石地上，掌心反复摩挲那封被看守搜走密信之前，他匆匆记下的寥寥几行文字。

太尉在信中许诺，只要他暗中联络散落在山谷的羯族残部，开春配合草原反目部族一同举兵，待战乱四起，朝廷便会赦免他杀官作乱的重罪，划分北方大片草场交由他统领。

这番承诺，精准戳中拓跋烈心底蛰伏许久的不甘。

兄长拓跋宗弼战死雁关，麾下五万羯军全军覆没，他沦为阶下囚，往日称霸荒原的风光荡然无存，日夜被困狭小石室，看外面牧民安居乐业、雁关日渐强盛，心中妒恨与不甘交织缠绕。

太尉的密信，如同雪中一点星火，点燃了他心中蛰伏的复仇念头。

这些时日，他刻意收敛戾气，对送来的衣食坦然接纳，不再与看守兵士顶撞，装作已经认命消沉的模样，实则一直在暗中寻找向外传递讯息的渠道，想要联系山谷残存的羯族部众。

看守亲兵按照元烬吩咐，每日如常送来热粥，看似无心闲聊几句，悄悄观察拓跋烈神色变化。

回去之后便如实上报：“囚室内拓跋烈近日时常对着北方荒原发呆，夜里辗转难眠，偶尔对着石壁低声自语，心绪极不平静，明显是受那封密信扰动，心中生出妄念。”

元烬听完禀报，神色平静无波。

“任由他筹谋，没有外部响应、没有粮草军械，仅凭山谷几千残兵，掀不起大浪。我们只需掌握太尉所有密探证据，待到开春，朝堂之上便是我们反击之时。”

北疆各地，安稳光景仍在延续。

此前前往雁关参观的草原长老返回各部，将亲眼所见一一诉说，太尉散播的流言彻底失去人心，各大部落重新恢复与边关集市的交易往来，牛羊皮毛、药材兽肉源源不断送入城内，官府平价供给盐、铁、农具，双方各取所需，一派和睦。

不少之前持观望态度的小型游牧部族，纷纷派出使者携带牛羊前来归附，请求元烬划分城郊草场，准许族人定居屯田。

民政官吏依照既定政令，逐一登记户籍，分配过冬粮草与御寒毡帐，妥善安置每一批归附牧民。坞堡内外，流民开垦荒田，牧民放牧牛羊，孩童在雪地嬉笑，全然不见往年蛮族劫掠、百姓流离的惨状。

可这片祥和之下，暗潮从未停歇。

两日后，山林破庙抓捕行动如期展开。

五十名义勇提前趁着夜色分散潜入山林，隐蔽在树木、土坡之后，大雪掩盖行迹，不留半点动静。

午后时分，货郎王三挑着货担抵达破庙，不多时，一名身着锦袍、气质阴鸷的中年男子从后山小道走来，正是太尉派来统筹北疆密探的主事。

二人关上庙门，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书信、白银，低声交谈许久，主事将记载各处探子姓名、藏身地点的名册交给王三，吩咐他分发各处，持续探查雁关粮草、兵马动向，伺机再度联络囚营拓跋烈。

庙内谈话一字一句，尽数落入外围埋伏义勇耳中。

待到二人交割完毕，准备分头离开之际，埋伏的义勇一拥而出，短刃抵住二人脖颈，没给他们半点反抗、销毁名册书信的机会，直接捆绑严实，趁着夜色押回雁关将军府密室审讯。

连夜审讯之下，主事扛不住酷刑拷问，全盘招供，交出完整密探名册，将太尉如何安排离间草原、勾结拓跋烈、搜集北疆把柄的所有谋划和盘托出。

厚厚一叠口供、密探名册、往来书信、交割银两尽数整理封存，与之前查获的羊皮密信归为一处，全部是太尉构陷北疆、私设密探搅乱边境的铁证。

林策捧着满满一箱证物，难掩欣喜。

“主帅，太尉安插在北疆大小百余名细作，名册之上姓名、藏身地点、联络方式一应俱全，我们可立刻派人分批抓捕，清除全境探子！”

元烬低头翻看名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人名，缓缓开口。

“不必急着一网打尽。”

“留下一半底层探子暂且不动，暗中替换我们自己的人混入其中，定期向太尉府传递经过篡改、无关痛痒的假情报，持续麻痹京城太尉。其余核心探子、坞堡内勾结乡绅的眼线，今夜即刻动手抓捕审讯，清除北疆隐患。”

“所有证物妥善保管，等到开春驿道畅通，一并送入京城，呈递天子。届时太尉多年暗中布局尽数败露，私通外敌、搅乱边疆的罪名，他百口莫辩。”

窗外风雪渐小，铅灰色云层微微散开，一缕微弱日光落在皑皑雪原之上。

元烬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连绵无尽的荒原。

太尉藏在暗处的棋子已大半落入掌控，拓跋烈心中妄念蠢蠢欲动，草原各部已然安稳归心。

凛冬将尽，冰雪消融之日越来越近，朝堂之上的终极对峙，已然埋下胜负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