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停歇,破晓时分的晨光破开云层,洒在雁关白茫茫的大地之上。
将军府密室灯火彻夜未熄,林策带着心腹暗卫整理昨夜审讯得来的全部证物,名册、供词、往来密信、交割银两分门别类码放在檀木长案上,一箱物证堆叠得满满当当。
元烬一早抵达密室,逐份翻看卷宗,指尖落在密探名册上,上面清晰记载着百余名探子的藏身村落、伪装身份、负责探查的区域,细到每一个人每月能从太尉府领到多少银钱,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按名册划分主次,即刻行动。”
元烬抬眼看向身侧待命的数十名暗卫,语气冷静沉稳。
“第一路,捉拿坞堡、边关集市内勾结乡绅、长期打探军备粮草的核心探子,全部秘密收押,分开审讯,核实他们暗中散播的谣言、拉拢的本地人员;
第二路,黑风隘口周边、山林沿线中层联络人尽数抓捕,断绝太尉与拓跋烈互通消息的渠道;
第三路,底层散探暂且不动,安排咱们的人顶替他们传递消息,所有送往京城的情报,全部由林策过目修改,只报民生琐事,绝不泄露边防核心机密。”
林策立刻拆分名册,将人手分为三队,领命快步离去安排抓捕事宜。
城外各处村落、坞堡同步展开行动。
天刚亮,潜伏多日的暗卫纷纷出动,没有惊扰寻常百姓,只针对性寻到名册上标注的探子。这些人或是伪装货郎、游医,或是借教书、打铁的身份扎根地方,猝不及防被控制,来不及销毁任何证据,家中搜出大量用于传递消息的密纸、特制墨块、联络银两。
短短一个时辰,北疆境内七十余名中上层密探全部抓捕归案,押往雁关深处的秘密牢房单独关押。
消息传到黑风隘口囚营,拓跋烈隔着石窗隐约听见外面兵士调动的脚步声,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这些日子他一直暗自盘算,想寻机会给山谷内的羯族残部传信,等候太尉开春起兵的邀约,可连日来隘口看守巡查频次明显增多,进出囚营的所有物件查验严苛到极致,半点缝隙都找不到。
他攥紧藏在袖管里一小块磨尖的兽骨,那是他悄悄留存,打算刻写密语的工具,此刻只能死死按住,不敢有半分动作。他隐约察觉到,外界似乎出了变故,太尉那边安排的人手,许久没有传来任何音讯。
值守亲兵如常送来热粥与粗粮,放下食盒时,状似无意开口闲谈。
“近日边关清剿游走滋事的外来商贩,抓了不少私藏密信之人,往后隘口内外管控要严上许多,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营房囚营。”
拓跋烈身躯微僵,面上强装麻木,低头默默进食,心底的躁动却愈发浓烈。他清楚,那些外来商贩,正是太尉安插的眼线,如今尽数被拿,自己和太尉之间唯一的联络渠道,已然被彻底斩断。
另一边,城郊牧民安置营地一派祥和,丝毫不受城内抓捕行动影响。
经过前几日草原长老实地探访澄清流言,周边大小部族彻底放下戒备,源源不断带着牛羊皮毛前往边关集市交易。官府严守平价供给盐、铁、药材,交易赋税减半,不少牧民索性举家南迁,向元烬申请永久定居屯田。
负责民政的官吏拿着厚厚一册户籍登记册入城禀报,脸上满是喜色。
“元帅,短短十日,又有五支草原小部族申请归附,共计两千余人,属下已按照旧例划分草场、分发过冬粮草,孤寡老弱皆安排坞堡义勇定时照料,无一人流离失所。”
元烬翻看户籍名册,轻轻点头。
“安抚归附部族不可松懈,入冬草料储备继续调拨,来年开春多开垦两处河畔草场,容纳新增牧民放牧。民心稳固,便是北疆最坚固的防线,任凭朝堂权臣如何算计,都无法动摇根基。”
话音未落,周怀安大步踏入厅堂,一身寒霜,手中捧着边防巡骑送来的急报。
“主帅,远出探查的斥候传回消息,山谷内残存的羯族残部断粮多日,寒冬难捱,已有数百人走出山谷,主动前往就近坞堡投降,只求分一口粮食熬过暴雪。剩余顽固之徒不足千人,缩在深山石洞,不敢外出劫掠。”
元烬淡淡开口:“凡主动归降者,既往不咎,统一编入屯田队伍,登记户籍,分配田地牛羊;依旧盘踞山谷、心存歹念的残匪,无需主动围剿,只需布下巡骑封锁山谷出入口,断其粮草供给,待到开春冰雪消融,再一网打尽。”
周怀安领命,即刻传令沿线巡骑收紧封锁圈。
时至午后,林策处理完抓捕事宜返回将军府,带来审讯后的口供汇总。
“主帅,被俘的密探尽数招供,太尉除离间草原、勾结拓跋烈之外,还暗中收集各类不实传闻,打算等开春驿道通畅,整合所有捏造的罪状上奏陛下,诬陷元帅拥兵割据、刻意拉拢外族,有不臣之心。”
林策将一叠整理完整的供词、人证物证放在案上。
“所有证据全部封存妥当,余下三十余名底层探子仍在外活动,咱们安插的替身已经就位,每日定期送出虚假文书送往太尉府,如今京城那边尚不知情,依旧以为北疆一切尽在掌控。”
元烬俯身翻看供词,眼底掠过一抹冷冽。
“太尉苦心经营数年,在北疆布下这么大一张密探网,只为一己权欲,不惜搅乱边境,置数万边民生死于不顾。”
“眼下大雪封路,驿道隔绝,所有证物妥善收好,待来年开春化雪,官道畅通,派人亲自押送全套证据奔赴京城,面呈天子。到那时,私设密探、离间部族、勾结敌酋三条重罪摆在御前,太尉百口莫辩。”
林策拱手应下,又请示囚营拓跋烈后续处置。
“拓跋烈一心等候太尉外援,如今联络渠道全断,会不会铤而走险,煽动囚营内被俘羯人闹事?是否要加重看守力度?”
“不必过度增兵,反而引人怀疑。”元烬微微摇头,“照常看管即可,囚营内分区域安置战俘,隔绝拓跋烈与其余羯族俘虏接触,断了他煽动众人的机会。没有外援、没有粮草兵马,仅凭他一人困于石室,翻不起任何风浪。”
处理完全天军政事务,黄昏时分,元烬独自登雁关城楼。
夕阳落在无垠雪原,白雪镀上一层暖金,城外坞堡炊烟袅袅,牧民赶着牛羊返回毡帐,孩童的笑闹声顺着风传入城头。
关内百姓安稳度日,关外部族诚心归附,边防士卒各司其职,北疆难得迎来长久平和。
可元烬清楚,这份平和只是暂时的。
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尉不会善罢甘休,山谷深处残存羯匪仍存歹念,蛰伏底层的密探还在传递假情报,囚营之中拓跋烈的复仇之心从未熄灭。
凛冬即将走到尽头,一旦春日冰雪消融,所有潜藏一冬的暗流都会彻底爆发。
他扶着冰冷城砖,目光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早已筹谋好开春朝堂对峙的全盘对策。
手中握满太尉构乱边疆的铁证,坐拥北疆民心与数万精兵,这场朝堂与边境交织的博弈,他稳操胜券。
晚风卷起城头薄雪,缓缓飘向辽阔荒原,静待开春风云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