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接连落了半月有余,待到月末,寒风渐渐柔和,白日里日光晒在雪地上,消融出片片湿泥,隐约能嗅到一丝开春的暖意。
连日清肃密探之后,雁关内外一派安定,往日游走各村、暗中打探消息的陌生货郎、游医尽数消失,官道之上往来的只剩赶路百姓、屯田民夫与往来交易的草原牧民,再无潜藏窥探的眼线。
将军府正厅,元烬端坐主位,案头摊着三份文书,分别是各地坞堡民生台账、草原归附部族登记册,以及黑风隘口囚营的值守记录。
林策立于一侧,细细禀报底层探子传来的京城动向。
“主帅,咱们替换安插的暗探每隔五日送出一封密报,内容皆是关内屯田丰收、牧民安分守业之类无关紧要的琐事,丝毫未提抓捕密探、截获太尉书信一事。太尉府收到消息,如今全然认定北疆一切安稳,原先预备再度调拨人手潜入北疆的计划,已经暂时搁置。”
元烬指尖轻点纸面,淡淡出声。
“如此最好,多瞒一日,我们便多一日时间整理证物、稳固边防。只需等到开春官道打通,所有罪证送入京城,一切尘埃落定。”
话音刚落,周怀安一身风雪踏入厅堂,神色带着几分轻松。
“主帅,深山山谷那边传来捷报。被巡骑封锁多日的羯族残部熬不住寒冬饥寒,昨日整整八百余人走出石洞,主动前往西侧白杨坞堡投降,只求官府分发粮草,收容过冬。仅剩两百余死硬分子躲在山谷最深处,拒不归顺,可粮草早已耗尽,连日冻饿,早已无力劫掠周边村落。”
元烬抬眼,吩咐道。
“凡主动归降之人,一律善待。先调拨粮草棉衣安顿,登记户籍之后,拆分编入各处屯田,分给荒地耕种,愿意放牧的,编入城郊牧民营地。既往所有劫掠作乱之罪,一概赦免。”
周怀安记下指令,又补充道:“投降羯族士卒之中,不少人原本只是草原普通牧民,当年是被拓跋宗弼强行征召入伍,心中本就不愿作乱,如今见到咱们善待流民、安抚部族,全都心甘情愿安分务农,没有半点异心。”
“乱世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生而已。”元烬轻叹一声,“拓跋氏兄弟一味靠杀伐劫掠掌控草原,民心早已流失殆尽。如今我们以衣食安稳收拢人心,无需刀兵,便能瓦解羯族残存势力。”
二人交谈之间,门外侍卫前来禀报,白杨坞堡管事带着数名归降的羯族头领等候在外,想要登门拜见元烬。
元烬当即传令,请众人入内。
几名羯族男子身上衣衫单薄,脸上满是风霜饥寒之色,踏入厅堂之后,不等元烬开口,齐齐俯身跪拜在地。
为首一人早年是羯族部落小头领,名叫莫合,声音沙哑,满心愧疚。
“元帅,我等昔日受拓跋宗弼胁迫,屡次南下劫掠边村,犯下不少罪孽,本以为今日归降,必定要受重罚。没想到坞堡管事不仅赐下热饭棉衣,还许诺分给田地草场,我等心中万分惭愧。从今往后,我等愿放下刀兵,终身耕作放牧,永世不再与雁关为敌。”
元烬起身,亲自伸手将几人扶起,语气平和,不见半分苛责。
“当初作乱根源不在你们普通族人,乃是拓跋氏野心勃勃,挑起战乱。如今愿意放下仇怨,安分谋生,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往后北疆之内,无论中原流民、草原牧民、羯族归降之人,皆是这片土地的百姓,官府一视同仁。”
一番话,说得几名羯族头领心中滚烫,连连叩首道谢。
元烬又叮嘱周怀安,单独划出一片河畔沃土,专门安置这批归降羯人,派遣官吏教导耕种技艺,安排归附草原牧民互通往来,消解往日隔阂。
送走众人,林策低声开口:“主帅这般善待羯族残部,若是消息传到囚营拓跋烈耳中,恐怕会刺激到他。此人心中执念极深,见昔日部下尽数归心于我们,怕是会生出事端。”
“刺激也好。”元烬眼底掠过一丝淡冷,“让他看清大势所趋,如今连自己麾下族人都不愿再追随他作乱,单凭一人执念,根本无力回天。就算他心生躁动,囚营隔绝内外,没有兵马、没有眼线、没有外援,终究掀不起风浪。”
与此同时,黑风隘口石室之中,拓跋烈靠着冰冷石壁,听看守兵士闲谈说起山谷残部尽数归降、分得田地粮草的消息,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奢望,等待太尉开春派兵接应,再联合山谷残存部众卷土重来,夺回草原。可眼下听闻跟随自己多年的族人尽数归附雁关,安安稳稳耕田放牧,再无人愿意追随他复仇,心底最后一点底气轰然崩塌。
石室狭小阴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曾经属于他和兄长的广阔草原,如今处处皆是元烬治下的安稳炊烟。
不甘、愤懑、绝望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可他被困铁链之中,寸步难行,什么也做不了。
看守按时送来吃食,拓跋烈望着粗瓷碗里温热杂粮,一口也难以下咽,整日沉默静坐,再也没有往日暗中筹谋的模样。
值守亲兵将拓跋烈颓废消沉的状态如实上报将军府,周怀安提议,趁他意志消沉,可借机劝降,收为己用。
元烬轻轻摇头,不予采纳。
“拓跋烈心中仇恨扎根太深,兄长丧命、大军覆灭的仇,他永远无法放下。今日看似消沉,只是大势压身被迫蛰伏,若是给予一丝机会,他日必定再起祸端,不可轻信。暂且继续关押看管,待到开春平定所有隐患,再定他最终处置。”
北疆各处民生稳步推进,边关集市日益兴旺。
远近草原部族每隔三日便会组队前来交易,皮毛、兽肉源源不断送入城中,官府平价售卖盐铁、农具、药材,各族百姓混杂一处买卖闲谈,再无往日互相敌视的景象。坞堡学堂已然搭建完毕,中原孩童、草原牧民子弟一同读书识字,城中医者定时前往城外毡帐、村落义诊,救治风雪冻伤、风寒病症。
黄昏时分,元烬带着几名亲卫缓步走在城关之下的街道。
街边商户炊烟升腾,百姓采购柴米油盐,孩童追逐嬉闹,归附的羯人、牧民与中原流民并肩行走,笑语交谈,全然不见乱世的戒备与厮杀。
周怀安走在身侧,望着眼前景象,由衷感慨。
“自北疆战乱四起以来,数年之间,从未有过如此太平光景。若太尉不从中作梗,这片荒原本可早早远离战火。”
元烬驻足,抬眼望向南方天际,云层之下,千里京城暗藏汹涌权斗。
“眼下的太平只是寒冬短暂的缓冲。积雪消融之日,便是所有矛盾爆发之时。太尉藏在京城蓄势待发,山谷深处还有两百余顽固羯匪负隅顽抗,朝堂之上弹劾我的奏章早已备好,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春日前方等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城内安居乐业的百姓,眼神愈发坚定。
“但民心、防线、证物皆握在我手,任凭对方万般算计,我自有万全对策守住北疆,护好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
晚风轻扫地面残雪,春日的气息缓缓逼近,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暗流,只待冰雪化开,便会迎来最终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