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推移，北疆的凛冬走到了末尾。

白日日照一日盛过一日，山头、坡地的积雪层层消融，融雪顺着沟壑汇成细细溪流，荒原之上泥泞遍地，空气中刺骨的寒风少了大半，隐约裹挟着泥土与枯草的温润气息。

持续封锁山谷的巡骑每日传回讯息，困在深山最深处的两百余羯族死硬残匪，已经彻底走到穷途末路。

周怀安手持边防急报，快步踏入将军府厅堂，将卷宗摊在元烬面前。

“主帅，山谷之内粮草彻底断绝已有五日，残匪宰杀完所有随行牛羊，只能啃食树皮冻土，冻伤、饿死者每日都在增加。昨日有十余名匪兵扛不住饥寒，偷偷翻过山岭，主动前往下方坞堡投降，据他们供述，匪首依旧不肯归降，还打算等夜里集结剩余人手，拼死冲开山谷封锁，南下劫掠河畔屯田村落抢夺粮食。”

元烬俯身看向舆图，指尖点在山谷唯一的对外隘口。

“这群人执念太深，明知大势已去，仍不愿放下刀兵安稳度日。不必等他们突围劫掠，提前布下埋伏，断尽他们最后的生路。”

他有条不紊下达军令。

“传令三支轻骑分队，连夜绕至山谷东西两处山梁隐蔽埋伏；另一队士卒守住谷口要道，构筑简易拒马、陷阱。待到今夜残匪倾巢而出时，只围困，不主动大举杀戮。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一律收纳安置；负隅顽抗持刀厮杀者，就地制服。”

周怀安拱手领命，立刻出城调配兵马，趁着天色未暗，分头奔赴山谷四周布防。

厅堂之内只剩元烬与林策二人，林策翻开从京城传来的假情报回执，低声禀报。

“咱们安插顶替的底层探子送去的书信全数送入太尉府，太尉看完文书，只批注北疆风平浪静，完全没有察觉我们清肃密探、截获密信一事。听闻太尉近日在朝堂频繁联络一众文官，只待开春官道彻底畅通，便联合上奏，罗织罪名发难。”

元烬淡淡一笑，眼底无半分波澜。

“随他筹备弹劾奏章，如今他手中没有半分实据，所有捏造的流言、罪状，只要我将全套证物呈上御前，顷刻便能不攻自破。”

林策点头，又说起囚营近况。

“拓跋烈近日愈发沉默寡言，连日听闻麾下族人尽数归降屯田，温饱无忧，再无一人追随他作乱，整日靠着石壁一动不动，连送来的饭菜都极少动筷，看守暗中观察，他眼底的复仇锐气消磨大半，只剩无尽颓丧。”

“颓丧只是表象。”元烬语气冷静，“此人心中积怨深重，只要尚有一丝生机，便不会彻底死心。继续隔绝他与外界所有俘虏往来，严加查验一切送入石室的物件，不可放松分毫戒备。”

谈话间，城外坞堡官吏登门求见，带来民生喜讯。

开春开垦的准备工作已经全数完工，城郊新增三处草场、千亩河滩良田，归附草原部族、归降羯人、中原流民划分地块完毕，农具、麦种、耕牛储备充足，只需积雪彻底化尽，便能即刻春耕。各处坞堡储备的过冬粮草尚有富余，足够支撑全境百姓直至秋收，无需担忧饥荒。

元烬听完禀报，叮嘱官吏放宽民生政令，减免今年新开荒田的赋税，鼓励各族百姓安心耕作放牧，稳固北疆根基。

暮色缓缓笼罩荒原，山谷方向战事如期而起。

被困深山的羯族残匪果然趁着夜色集结，匪首手持弯刀，驱赶所有残存部众冲向谷口，企图冲破封锁劫掠村落。

可他们刚踏出山谷隘口，两侧山梁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埋伏多时的轻骑从四面八方合围，弓箭对准残匪，拒马横堵前路，彻底断绝逃窜之路。

火光之下，羯族残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不少人手脚长满冻伤，连握稳兵器的力气都没有。

埋伏的义勇没有立刻进攻，由通晓草原语言的士卒高声喊话，反复告知归降便可分得田地粮草，既往罪责全部赦免。

不少底层匪兵本就不愿死战，听闻喊话，当即抛下手中刀矛，跪倒在地求饶。

唯有匪首带着数十名亲信死士，依旧持刀拼死冲杀，想要强行突围。两侧轻骑有序合围，短兵相接短短片刻，便将死士尽数制服，匪首被长矛锁住四肢，动弹不得。

一夜围困结束，两百余残匪中，一百四十余人主动归降，负隅顽抗者尽数被俘，无一人逃脱。

天光大亮之时，周怀安押解一众俘虏返回雁关，登门复命。

“主帅，山谷残匪已经全部肃清，无漏网之鱼。归降之人即刻送往河畔新田安置，被俘死硬匪首单独关押，等候主帅发落。深山山谷彻底解除封锁，往后再无羯匪袭扰边境的隐患。”

北疆持续数年的羯族边患，至此彻底画上句号。

消息很快传遍关内城外，坞堡、牧民营地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常年悬在心间的劫掠之祸彻底根除，人人都能安心筹备春耕。

不少草原部族特意携带牛羊美酒入城，登门拜谢元烬平定匪患，边境集市连日热闹非凡，各族百姓互通往来，一派祥和。

可这份安稳之下，来自京城的风暴已然临近。

林策拿着一份从南线驿道传来的讯息，神色凝重走入厅堂。

“主帅，南线官道积雪消融大半，再过十余日，南北通行将完全畅通。太尉已经备好数十份弹劾奏章，联络朝中二十余名官员联名，只等驿路全开，便火速送入宫中。另外，属下查到太尉暗中上书，提议派遣钦差再度巡查北疆，借机拆分您手中军政大权。”

元烬起身登上雁关城楼，放眼望去，荒原冰雪消融，溪流奔涌，成片待开垦的良田铺展至天际，各处毡帐、村落炊烟绵延不绝。

北疆百姓安居乐业，边患彻底肃清，民心牢牢聚拢。

他抬手望向南方都城的方向，眼底冷光乍现。

“太尉蛰伏一冬，终于要动手了。”

“传令下去，将所有密探名册、往来密信、拓跋烈的羊皮密信、审讯供词全部整理打包，派遣精锐卫队护送，待南线官道完全打通，即刻启程送往京城。”

“他想要朝堂发难、分权北疆，那我便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把他私设密探、离间草原、勾结敌酋搅乱边疆的罪证一一摊开，好好清算这一整年的算计。”

春风拂过城头，裹挟着融雪的湿气，冬日蛰伏的所有矛盾，即将在春暖花开之时，迎来最终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