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光景转瞬即逝，南疆官道的残雪尽数消融，泥泞路面被往来车马碾实，南北之间的驿道彻底贯通，信使、商旅络绎不绝穿梭于中原与北疆之间。

将军府后院库房，数十只厚实木箱整齐排列，每一只木箱外层都裹着防水油布，由林策亲自带领心腹暗卫逐一清点核对。

太尉安插北疆密探的完整名册、各层探子的审讯供词、传递给拓跋烈的羊皮密信、用以收买眼线的银锭账册、散播离间流言的证人笔录，分门别类分装，箱盖加盖元烬专属封泥，锁扣缠上加固麻绳，半点疏漏都不容出现。

林策手持清点清单，逐箱核对完毕，转身走入正厅向元烬复命。

“主帅，所有证物整理封存完毕，共计二十七箱，每一份文书、物证都抄写备份留存关内密室，送往京城的正本由二十名精锐暗卫全程护送，沿途轮换值守，日夜不离木箱半步，杜绝半路遗失、损毁的可能。”

元烬正立于墙前北疆舆图旁，指尖缓缓划过雁关通往京城的官道脉络，闻声缓缓回头。

“护送队伍明日拂晓动身，沿途避开城镇闹市，专走山间官道，不可大肆张扬，以免太尉提前得到风声，暗中安排人手半路截杀证物。”

“抵达京城之后，不可直接投递太尉派系掌控的六部衙门，寻宫中可靠内侍引路，直接面呈陛下。所有证物亲手交至天子手中，不经过任何朝臣转手。”

林策提笔将指令记下，随即开口请示。

“若是太尉得知咱们押送证物入京，暗中安排驿道杀手拦截，该如何应对？”

“随行两百轻骑护卫，皆是久经沙场的死士，弓弩、短刃、护身甲胄配备齐全。”元烬语气平静，早有周全安排，“但凡遇袭，不必缠斗恋战，分出半数人手死死护住证物木箱，其余人就地阻击拦截之人，以保全物证为第一要务，不必强求全歼刺客。”

二人商议护送细节之时，周怀安踏步走入厅堂，带来边境安置的收尾消息。

“主帅，山谷擒获的羯族顽固匪首已单独关押，其余归降残部尽数分配河滩良田、耕牛麦种，官吏每日下地教导农耕，牧民也时常往来互通，各族相处和睦，再无纷争。北疆全境春耕物资全部发放到位，坞堡流民、草原部族、羯族降民这几日已经陆续下地开荒，荒原之上随处可见耕作人群。”

元烬微微颔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北疆境内再无内忧边患，我方能安心应对京城朝堂风波。我离关赴京期间，北疆防务、民生全权交由你主持，林策留在关内辅佐，暗卫、巡骑、屯田官吏全部听你调遣。”

周怀安闻言一怔，连忙拱手：“主帅您要亲自前往京城？”

“太尉联名百官上奏弹劾，又请求再派钦差拆分我北疆兵权，只送证物入京不足以打消陛下疑虑。”元烬目光沉定，“我亲自入朝，当面与太尉对峙，当着满朝文武梳理前因后果，方能彻底揭穿他搅乱北疆的全部阴谋。”

周怀安面露担忧之色。

“京城乃是太尉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朝堂半数官员与其交好，主帅孤身入京，怕是危机四伏，不如留在雁关，只派心腹进京递上证据。”

“避而不入，反倒落人口实，坐实拥兵自重、畏惧朝堂的罪名。”元烬淡淡开口，“北疆民心安稳，边防牢不可破，太尉手中没有调动北疆兵马的权限，不敢轻易对关内百姓动手。我此番入京，不带大军随行，仅带数十名贴身亲卫，坦荡入朝，反倒能让陛下看清我心中无私。”

周怀安知晓元烬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当即领命，承诺守好北疆，静待主帅归来。

消息很快传到黑风隘口囚营，看守兵士闲谈间说起元烬即将启程入京、与太尉当庭对峙一事，传入拓跋烈耳中。

拓跋烈蜷缩在石室角落，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沉寂多日的戾气再度翻涌。

他被困石室一整个寒冬，麾下族人尽数归降元烬，山谷残匪彻底清剿，太尉许诺的援兵遥遥无期，所有复仇念想几乎彻底破灭。如今听闻元烬要离开雁关远赴京城，北疆群龙无首，心底又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若是元烬在京城被太尉治罪处死，北疆群龙无首，各地坞堡、部族必定大乱，到时候他或许能寻到机会逃出囚营，重新收拢草原旧部。

这般念头支撑之下，拓跋烈连日颓丧的模样一扫而空，日日侧耳倾听外界动静，暗中盘算出逃的法子，却不知囚营内外早已加派双层暗哨，他任何细微异动，都会第一时间传至将军府。

负责看管囚营的亲兵将拓跋烈反常的状态上报，林策请示是否加重看管。

元烬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不过是困兽最后的空想，不必刻意针对。严密守住石室门窗，断绝所有传递消息的渠道，他孤身一人，手中无兵无械，就算心存妄想，也翻不起半点风浪。待京城之事了结，回来再定他最终处置。”

一日时光匆匆而过，第二日拂晓，城外官道之上，护送证物的队伍整装待发。

两百轻骑分列木箱两侧，二十名暗卫贴身守在油布木箱周边，车马整齐有序，没有锣鼓旌旗，低调肃穆。

元烬一身素色锦袍，外罩轻便棉氅，数十名亲卫佩刀随行，站在队伍最前方。

周怀安、一众坞堡管事、草原部族酋长尽数前来送行，各族百姓自发聚集官道两侧，脸上满是担忧不舍。

一名年迈草原老者挤到队伍前方，捧着一袋风干牛羊肉，塞到元烬手中。

“元帅，京城人心叵测，此行千万保重自身安危，北疆万千百姓，都盼着您平安归来。”

周边百姓纷纷附和，恳切挽留之声此起彼伏。

元烬接过干粮，环顾沿路送行的无数百姓，心中暖意翻涌，高声开口，声音传遍整条官道。

“诸位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守住北疆这片土地，护大家岁岁安稳耕作放牧，不受战乱侵扰。”

话音落下，元烬翻身上马，抬手示意队伍启程。

车马缓缓向南而行，护送证物的队伍在前，元烬亲卫队伍紧随其后，渐渐消失在荒原尽头的官道转弯处。

周怀安站在原地，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立刻转身回城，按照元烬嘱托，整顿边防、调度巡骑，严守北疆各处关口，防备有人趁主帅离关暗中作乱。

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尉府，此刻一片欢腾。

探子快马传回消息，北疆驿道畅通，元烬手握重兵却迟迟没有异动，太尉认定对方心中胆怯，不敢与自己朝堂势力抗衡，当即召集一众依附官员，敲定多日之后的早朝弹劾流程。

太尉端坐主位，捻着胡须，满面得意。

“元烬盘踞北疆日久，收拢外族、私蓄兵马，早已生出不臣之心。明日早朝，我等联名递上奏折，恳请陛下削去其北疆军政大权，另派心腹重臣镇守雁关。北疆脱离掌控，此人无根基依仗，任他有万般手段，也无力回天。”

满堂官员纷纷附和，无人知晓，满载太尉罪证的车队，正日夜兼程，朝着京城飞速赶来，一场足以倾覆太尉权位的对峙，即将在金銮大殿之上拉开帷幕。

春风一路向南，吹过荒原，越过山川，裹挟着北疆积压一冬的所有证据，奔赴帝都，只待朝堂之上，黑白分明，清算一切阴谋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