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烬一行人沿官道南下,一路避开繁华州县,专择僻静山道赶路。
沿途春光渐浓,道旁枯木抽出新芽,河畔野花次第绽放,与北疆苍茫雪原截然不同。数十名亲卫寸步不离左右,护在元烬身侧,前方押送证物的两百轻骑更是日夜轮换赶路,每日只歇两个时辰,丝毫不敢耽搁行程。
路途之上,元烬并未松懈北疆事务。每途经一处驿站,便立刻提笔写下手令,派遣快马折返雁关,叮嘱周怀安紧盯春耕、严防黑风隘口囚营、盯死残存零星潜伏细作,一桩桩民生防务小事,皆安排得条理分明。
随行亲卫见他日夜操劳,忍不住低声劝道:“主帅一路车马劳顿,京城之事尚未可知,不妨暂且歇息片刻,关内有周将军坐镇,断然不会出乱子。”
元烬抬手掀开马车帘,望向远方连绵青山,淡淡出声。
“太尉经营朝堂数十载,遍布党羽,雁关是我的根基,万万不能出半点疏漏。唯有北疆安稳,我在京城对峙,才有底气。”
与此同时,千里帝都之内,朝堂风浪已然酝酿成型。
太尉府邸连日宾客络绎不绝,朝中二十余名文武官员频繁私下会面,反复敲定早朝弹劾的说辞。一张张联名奏折誊写完毕,字字句句刻意歪曲北疆实情,将安抚草原部族、收容羯族降民的善政,歪曲成私通外族、图谋割据;将屯田养兵、修缮边关防线,污蔑为私蓄甲兵、心怀异志。
书房之内,太尉手持誊写完毕的奏折,逐字审阅,嘴角挂着阴冷笑意。
“待到早朝,百官一同进言,重压之下,陛下就算有心偏袒,也只能妥协,削去元烬北疆兵权。只要雁关大权落入我心腹之手,那北疆无数流民、草原部族,迟早任由我摆布。”
身旁幕僚躬身献策:“大人,听闻北疆驿道早已打通,需提防元烬暗中递送辩白文书入京。不如传令沿途驿站、关卡,但凡北疆送出的书信车马,一律扣押阻拦,断绝他递呈证据的渠道。”
太尉微微颔首,当即下令派遣数十名家仆,分赴南北要道关卡,暗中授意守关官吏拦截所有来自雁关的信使车队。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元烬早已料到这一手。押送二十七箱证物的队伍全程不走官方驿站,避开官府关卡,专走山野小路,沿途遇村镇也只深夜短暂补给,寻常关卡官吏根本无从察觉。
几日后,早朝之日如期而至。
天色未亮,文武百官便齐聚皇宫午门外,太尉与一众联名官员聚在一处,互相交换眼神,胸有成竹,只待登殿便递上奏章,合力发难。
金銮大殿之上,天子端坐龙椅,俯瞰阶下百官。
朝会例行处置完各地常规政务,太尉率先踏出班列,手持联名奏折高举过头顶,声线洪亮,传遍整座大殿。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北疆守将元烬,拥兵数万镇守雁关,不思恪守臣子本分,反倒大肆收拢草原羯族残部,私设坞堡屯田,广收流民人心,私藏军械,暗中与北疆各部族往来,隐隐有割据自立之势!”
话音落下,紧随太尉身后的二十余名官员齐齐出列,纷纷附和,轮番开口罗织罪名,言语之间极尽渲染,将北疆安稳民生歪曲成谋逆前兆。
殿内其余中立官员闻言,神色各异,有人暗自惊疑,有人冷眼旁观,唯有天子眉头微蹙,沉默不语,并未立刻下定论。
太尉见天子神色迟疑,趁热打铁,再度拱手高声进言:“北疆乃中原门户,万万不可交由野心勃勃之人把持!臣恳请陛下下旨,即刻派遣钦差赶赴雁关,拆分元烬军政大权,将北疆兵马、民政分开管辖,另择忠良重臣镇守边关,以绝后患!”
满殿寂静,所有目光尽数落在龙椅上的帝王身上,只等他开口下诏。
就在此刻,殿外侍卫快步入内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北疆守将元烬,已抵达京城,此刻正在午门外候旨,另有一支护卫车队押送大批卷宗物证,随他一同入京,声称要当庭自辩。”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骤然哗然。
太尉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一股不安骤然涌上心头。他万万没有想到,元烬非但没有躲在雁关避祸,竟然亲自赶赴京城,还带着所谓物证。
一众附和弹劾的官员也纷纷面露慌乱,彼此对视,心中生出不妙预感。
天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开口吩咐内侍:“传元烬上殿。”
不多时,一身素色锦袍的元烬缓步走入大殿,身后跟随两名贴身亲卫,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畏惧。
他行至大殿中央,规规矩矩行君臣大礼,声音沉稳清朗。
“臣元烬,参见陛下。听闻朝中多位大人联名弹劾臣,臣不敢滞留北疆避嫌,亲自赶赴京城,携带全部物证,愿当庭与诸位大人对质,厘清北疆所有实情,分辨是非曲直。”
太尉强压心中慌乱,厉声开口发难:“元烬!你收拢外族、私蓄兵马,罪证昭然,如今故作坦荡入京,不过是巧言诡辩,妄图蒙蔽圣听!”
元烬抬眼望向太尉,目光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太尉口口声声说臣谋逆割据,不知可有半分实证?仅凭凭空揣测、捏造说辞,便联合二十余位大人上书弹劾,未免太过草率。臣此番入京,带来太尉私设密探渗透北疆、散播流言离间草原部族、暗中勾结囚营敌酋拓跋烈、意图搅乱边疆的全套证据,名册、密信、供词、人证一应俱全,还请陛下过目。”
话音落地,殿内百官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面色惨白的太尉。
天子神色一凛,当即传令侍卫,将午门外二十七箱证物尽数抬入大殿,当场开箱查验。
一箱箱油布包裹的文书、物证被逐一铺开,太尉安插北疆百余名密探的完整名册、传递给拓跋烈的羊皮密信、探子的审讯亲笔供词、收买眼线的账册银锭,一一陈列在大殿之中,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太尉望着满地证物,双腿微微发软,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浑身冷汗浸透内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子翻看几卷密信与供词,脸色越来越阴沉,龙案之上的玉圭被他攥得微微作响。
“太尉!朕将朝中权柄交付于你,盼你辅佐朝政,安定四方,你却为一己私怨,暗中布置密探搅乱北疆,挑拨中原与草原部族矛盾,勾结败军之酋,不惜让边境再起战火,置数万边民性命于不顾,你可知罪?”
天子震怒之声响彻金銮大殿,太尉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伏在阶下浑身颤抖,再无半分往日权相威风。
殿内附和弹劾的一众官员见太尉罪证确凿,唯恐牵连自身,纷纷悄悄后退,与太尉划清界限,不敢再多言半句。
元烬立于一旁,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清楚,这场持续一冬的朝堂暗斗,胜负已定。
可他并未放松心神。
太尉深耕朝堂多年,党羽遍布六部、地方,今日大殿之上虽罪证曝光,却不代表风波彻底平息,后续必定还有一连串拉扯博弈,真正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
殿外春风吹入朱红宫门,卷起满地卷宗纸页,北疆与京城纠缠一整年的恩怨算计,终将在这座金銮殿中,彻底分出黑白对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