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烬重返雁关的消息传遍北疆全境,接连三日,各地坞堡、草原毡帐、河畔屯田村落的百姓络绎不绝涌入城关。
有人是当年遭羯军劫掠、亲人惨死的幸存者,有人是颠沛流离后在此安家的流民,还有放下刀兵安分耕作的羯族降民,所有人心中都悬着一桩心事——囚于黑风隘口的拓跋烈,该如何处置。
周怀安提前按照元烬的吩咐,在雁关城门前方搭建起一座宽阔公审高台,高台四面无遮拦,四周留出大片空地,可供数万百姓围观。高台一侧摆放着历年羯军作乱卷宗、受害百姓诉状,另一侧陈列着拓跋宗弼、拓跋烈兄弟当年使用的兵器、劫掠得来的民间器物,桩桩罪证一目了然。
归城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百姓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官道、城头、坡地密密麻麻挤满人群,人声鼎沸,却无半分杂乱。各族百姓有序分立,中原流民站东侧,草原各部牧民居西侧,羯族归降百姓自觉站在最外围,心中同样等候一个公道。
辰时一到,甲胄鲜明的义勇士卒沿街列队,层层开辟通路。两辆囚车缓缓行来,前车关押深山负隅顽抗的羯匪头目,后车之中,铁链缠绕周身的拓跋烈垂首而坐,一身囚衣肮脏破旧,不复往日草原酋首的半分傲气。
囚车行至高台之下,士卒押着一众囚犯登上高台。元烬一身银白软甲,腰悬天子御赐短剑,缓步走上主审席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百姓。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高台之上。
元烬抬手,身旁文书上前,高声宣读拓跋烈全部罪状。
其一,追随兄长拓跋宗弼统领羯军南下,连破北疆七座县城,屠戮村镇二十余处,残害中原百姓上万,掠夺粮草、女子、牲畜无数;
其二,盘踞荒原常年纵容部众劫掠边地村寨,逼迫草原弱小部族臣服,稍有不从便举族屠戮;
其三,太尉暗中递来密信,其心生歹念,妄图勾结朝堂奸佞,待开春内外起兵,再度掀起北疆战火,置全境各族生民于水火;
其四,大军覆灭沦为阶下囚后,仍不思悔改,数次暗中谋划联络残匪,伺机出逃再起祸乱。
文书声音清晰,一字一句传遍全场,台下不少当年受难的百姓想起亲人遭遇,低声啜泣,愤怒的呼喊此起彼伏。
“杀了他!为死去的家人报仇!”
“此人狼子野心,留着早晚再乱北疆!”
此起彼伏的请愿声响彻荒原,拓跋烈抬起头,浑浊双眼扫视台下,望着昔日追随自己的羯族部众如今安稳耕种,望着草原各部与中原百姓和睦共处,望着整座北疆一片太平景象,心底那点复仇执念终于彻底崩塌。
他挣扎着向前半步,铁链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声音沙哑干涩,不复往日桀骜。
“我无话可说。兄长好战,我一心想要称霸北疆,连年征战,害了中原百姓,也连累草原族人受尽流离饥寒。太尉许诺的权势、疆土,终究是一场幻梦,如今大势已定,我认下所有罪责,只求速死。”
他早已看清,天下民心不在羯族铁骑,而在安稳温饱。元烬轻徭薄赋、各族一视同仁的政令,让所有人不愿再经历战乱,单凭他一人,再也无法搅动半分风波。
周怀安起身请示元烬:“侯爷,拓跋烈罪孽滔天,台下万民皆请严惩,该如何处置?”
元烬目光平静看向台下万千百姓,高声开口,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拓跋烈兄弟二人,祸乱北疆数年,血债累累,无数家庭因他们破碎。如今民心所求,便是告慰过往遇害之人。本侯遵从万民意愿,判拓跋烈斩首之刑,今日午时于高台之下行刑,首级悬挂雁关城门三月,警示四方,凡敢再起刀兵、劫掠作乱者,便是此下场。”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积压数年的怨愤终于得以宣泄。
随后元烬又宣读其余羯匪判罚:深山负隅顽抗的数十名死硬匪首,随同拓跋烈一同处斩;被迫裹挟、不曾手上沾血的底层匪兵,免除死罪,发配河畔荒滩劳耕三年,期满恢复平民身份,分得田地安家。
羯族归降百姓听闻处置结果,无人心生不满。他们深知拓跋烈犯下的罪孽深重,今日审判公正公允,没有迁怒整个羯族,心中反倒对元烬愈发信服。
午时将至,士卒将拓跋烈一众罪犯押至高台之下行刑场地。
长刀落下,多年北疆战乱的根源之一彻底消散。士卒遵照吩咐,将拓跋烈首级悬挂雁关城楼显眼之处,过往商旅、牧民、流民皆可看见,铭记战乱之祸。
公审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却并未立刻回城,不少百姓自发聚集高台之下,对着摆放受害诉状的案台焚香,祭奠当年死于羯军兵祸的亲友。
元烬站在城头,静静俯瞰下方景象,周怀安走到身侧。
“侯爷,如今拓跋烈伏诛,太尉关在京城天牢等候三司最终裁断,北疆内外所有祸根尽数清除,接下来该如何规划?”
元烬抬手望向北方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眼底生出长远谋划。
“眼下首要两件大事。第一,继续推行屯垦,调拨农具、种子,派人远赴北部游离游牧部落,互通商贸,以衣食安稳收拢人心,避免小部族受别有用心之人挑唆再起冲突;第二,整编北疆义勇,分设边防常驻营,平日屯田、闲时操练,完善各处关隘堡垒,筑牢北疆防线。”
顿了顿,元烬指尖摩挲腰间御赐短剑,缓缓补充。
“中原朝堂虽肃清太尉一党,但权力争斗永无断绝。我们扎根北疆,各族同心、粮草充足、兵甲完备,方能无论朝中局势如何变幻,都守住这片土地百姓的太平日子。”
周怀安重重抱拳领命。
“末将即刻传令各处坞堡、边关营寨,依照侯爷规划行事。”
春日暖风拂过雁关城头,吹散了萦绕北疆数年的战火阴霾。
曾经烽火连绵、盗匪横行、各族敌视的荒原,如今良田成片,集市喧闹,牧民与农人并肩往来,孩童在街巷自在嬉闹。
拓跋氏的战乱落幕,朝堂奸佞伏法,漫长的休养生息之路,正式铺开在元烬与北疆万民眼前。
只是元烬心中隐约明白,安定从不是永久的馈赠。北方极寒之地尚有未通音讯的游牧大族,南方京城朝堂暗流从未真正停歇,属于北疆的考验,远未走到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