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烬暂居京城驿馆三日，并未闭门不出，也不曾借着新晋镇北侯的身份结交朝臣，每日只做两件事。

其一，等候三司会审太尉的卷宗抄送，核对所有供词，揪出朝堂之中尚未浮出水面的太尉残余党羽；其二，整理天子拨付北疆粮草军械的调度文书，亲笔书写手令快马送回雁关，叮嘱周怀安把握春耕时机，妥善安置各族百姓。

天牢之内，太尉受尽审讯，昔日权倾朝野的大员早已风骨尽失。

三司官员轮番审问，层层深挖之下，不断牵扯出大批依附他的地方官吏、六部小臣。有人常年收受太尉馈赠银钱，暗中替他传递各地情报；有人听从指令，刻意克扣送往北疆的补给物资；更有几名边关驿官，早前奉命拦截北疆递往皇宫的文书密报。

一份份牵连名单送入宫中，天子龙颜不悦，接连降下数道旨意。

所有依附太尉、参与结党祸政之人，视情节轻重分别处置：身居高位、助纣为虐者削官流放；地方贪墨驿吏打入大牢等候处置；底层小官受胁迫盲从者，革职还乡，永不录用。

短短三日，京城官场经历一轮大清洗，往日盘踞朝堂多年的太尉派系，连根拔起，再无反扑之力。

内侍捧着三司整理完毕的全套供词抵达驿馆，转交元烬阅览。

“镇北侯，陛下体恤你远守边关辛苦，特地让三司将全部卷宗送来，所有牵涉北疆离间之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你可过目。”

元烬接过厚厚一叠文书，逐页翻阅，看完之后提笔写下简短回执，请内侍代为呈交天子。

文书之中，太尉所有针对北疆的谋划尽数写明，从初春散播流言挑拨草原部族，到暗中送信怂恿拓跋烈作乱，每一步阴谋都白纸黑字记录在册，再无半分遗漏。

送走内侍，贴身亲卫上前低声禀报。

“侯爷，方才街上打探消息的暗卫回报，少数逃过追责的太尉旧部心生怨恨，私下聚集，打算暗中埋伏，等咱们出城返回北疆时半路偷袭，想要抢夺证物卷宗，报复您当庭揭发其主的仇怨。”

元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波澜。

“困兽之斗，不足为惧。传令随行两百护卫轻骑，今夜整顿军械甲胄，明日出城时分前后两队，一队护送卷宗物资走官道正面行进，另一队精锐暗卫绕小路潜行，沿途山林高地提前布下警戒哨。但凡遇人拦路，不必留活口，尽数擒拿移交地方官府处置。”

亲卫领命，立刻外出调配人手布置防备。

处理完京中琐事，元烬想起北疆悬而未决的拓跋烈，独坐窗前沉思许久。

太尉倒台，拓跋烈唯一的外部靠山彻底崩塌，如今困在黑风隘口石室，无兵、无援、无策，所有复仇幻想尽数破灭。此人手上沾满边民鲜血，兄长拓跋宗弼当年率领羯军屠戮北疆数座县城，死伤百姓上万，无数家庭破碎，罪无可赦。

元烬提笔写下两道手令，快马加急送回雁关。

第一道令周怀安安抚全境各族百姓，告知朝堂奸佞已被清算，往后北疆再无朝中权臣暗中搅局，当年承诺减免三年新开荒田赋税的政令，即刻全面推行；

第二道令严密看管拓跋烈，不许其接触任何战俘、牧民，等候他返程之后，当众宣判罪责，给北疆所有受害百姓一个交代。

次日清晨，元烬入宫向天子辞行。

金銮殿上，天子看着眼前独守北疆、平定外患又肃清朝堂奸邪的镇北侯，心中满是赞许。

“元烬，此番你入京自辩，不单洗清自身冤屈，更拔除朝中一大祸根，于国于民皆是大功。朕知北疆离不开你，今日准你返程，若往后朝堂再有官员无端针对边关，你可直接递密折入宫，朕亲自为你做主。”

说罢，天子命人取来一柄御赐短剑，亲手赠予元烬。

“此剑持之，可先斩后奏，北疆境内作乱之徒、贪墨官吏，你皆可自行处置，无需反复上书请示。”

元烬跪地接过御赐短剑，躬身叩拜谢恩。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守好北疆国门，保中原边境永世安宁。”

辞别天子，元烬踏出皇宫午门，随行护卫队伍早已整装待命。

城中不少百姓听闻镇北侯即将返回雁关，自发聚集在街道两侧相送，沿途百姓欢呼道谢，感念他平定羯匪、终结战乱，让北疆流民得以安家落户。

队伍如期启程，分两路离开京城。

果不其然，行至城郊山道，数十名太尉残余门客手持利刃从山林冲出，妄图拦路抢夺卷宗。埋伏两侧的暗卫一拥而上，短短片刻便将所有人尽数制服，没有一人能够逃脱。元烬命地方官府接手囚犯，押送城中大牢，等候后续定罪。

一路向北，春风相伴。

越往北走，景致越是苍茫，褪去京城繁花垂柳，荒原草木渐渐映入眼帘，空气中裹挟着泥土与牧草独有的气息，是元烬无比熟悉的北疆故土。

赶路途中，多匹雁关快马迎面而来，带来关内近况。

周怀安严格遵照手令安排，全境春耕有条不紊推进，中原流民、草原牧民、归降羯人分工耕作，河畔千亩新田尽数播种；边关集市商贸兴盛，各部族往来和睦，再无隔阂冲突；黑风隘口囚营一切安稳，拓跋烈终日枯坐石室，沉默不语，再无暗中谋划异动。

数日跋涉，雁关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内百姓、坞堡管事、草原各部酋长早早等候在城外官道，密密麻麻人群绵延数里，望见元烬队伍的旌旗，欢呼声直冲云霄。

周怀安快步上前，单膝行礼：“末将等候侯爷多日，北疆一切安稳，只待侯爷归来主持大局。”

元烬翻身下马，望着眼前安居乐业的万千百姓，心中一片平和。

朝堂权臣的算计、草原外族的战乱、一整个寒冬的暗流博弈，到此尽数落幕。

太尉身陷天牢，党羽尽数清剿，羯族残匪彻底归降，草原部族诚心依附，北疆再无内外隐患。

可元烬心中清楚，安稳只是一时。

北方辽阔荒原深处，尚有零散游牧小部落游离在外，未曾归附；中原朝堂权力更迭从未停止，今日奸佞肃清，来日难保不会再有新的权臣心生猜忌，忌惮北疆兵权。

他抬眼望向北方无边无际的草原，握紧腰间御赐短剑。

休养生息、屯垦练兵、融合各族、筑牢边防，长久安稳的道路，才刚刚铺开。

春风掠过雁关城头，吹动城墙上飘扬的旗帜，历经风雨的北疆，即将迎来一段长久和平的新生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