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很重,但比人心轻。
将一百株铁皮荆棘运到炼器作坊,又花去了他们最后一点力气。
天边那轮血痂似的“太阳”光芒渐暗,预示着一天劳作的结束。
李长生和陈老头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随着人流,挪回了住处。
那是一片低矮的茅草屋,东倒西歪,像是被巨人踩过一脚。
撩开破烂的门帘,一股热浪般的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李长生顶个跟头。
屋子不大,里面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四十号。
汗臭、血腥气、伤口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全都混杂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浓稠得化不开。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茅草,黏糊糊的,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汗和污垢。
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陈老头熟门熟路地挤开人群,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是一块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的空地。
他招呼李长生过去,两人背靠着背,蜷缩在茅草上。
李长生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闭上眼睛,试图隔绝这一切。
可那些挥之不去的气味,还有身边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引气诀》仍在自行运转。
那股微弱的气流,正在一点点修复着他被过度压榨的身体,驱散着肌肉深处的酸痛。
若非如此,他怀疑自己根本撑不到现在。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一阵骚动。
“开饭了!”
一声嘶哑的叫喊,像是在平静的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原本躺在地上如同尸体的人奴们,像是被施了什么咒语,一个个猛地弹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
他们疯了一样朝着门口涌去,推搡着,咒骂着,生怕落后一步。
几个同样是人奴的壮汉,扛着两只半人高的大木桶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木桶的盖子一掀开,那股混合着食物馊味和血腥气的味道,比屋子里的臭气还要浓烈百倍。
陈老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破了口的瓦碗,递给李长生一个。
“去打饭,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李长生有些迟疑地站起身,跟着人流挤了过去。
当他终于挤到木桶边,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桶里盛着灰糊糊、散发着恶臭的浆糊状物体。
那根本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像是某种厨余垃圾,里面混杂着各种碎骨、烂菜叶,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妖兽内脏。
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漂浮在浆糊里的东西。
一截啃得干干净净的下颌骨,上面还带着几颗牙。
还有三根惨白的手指,蜷缩在一起,像是死前还在抓挠着什么。
这些是谁的?
不言而喻。
是今天死在荆棘田里,或是被拖去“红池”的那些人。
吃人。
李长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面对这种选择的一天。
他的胃里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疯狂搅动,喉咙里一阵阵发紧。
“还愣着干什么!”
陈老头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自己先舀了一大碗,然后又帮李长生舀了满满一碗,塞进他手里。
“我知道这玩意儿恶心。”
老头端着碗,退到角落,声音压得很低。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弄到的吃食,里面有肉,有油水。不吃,明天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就得死。”
他看着李长生惨白的脸,叹了口气。
“忍着恶心也得往下咽,把它当成猪食,当成泥巴,总之别当它是……”
老头没再说下去。
李长生端着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食物”,手指都在发抖。
他知道陈老头说的是对的。
在这里,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尊严、道德、底线……这些东西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闭上眼睛,将碗凑到嘴边。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味直冲鼻腔。
他强迫自己喝了一小口。
那黏稠、温热、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过喉咙。
“呕——!”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他的意志更诚实。
刚喝下去的东西,连同胃里仅有的一点酸水,被他一口气全吐了出来,溅在身前的茅草上。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陈老头默默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把自己的那碗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一遍。
“刚来的都这样。”
他把空碗放下,语气平淡。
“过两天,饿极了,就什么都吃得下了。”
李长生还没从那股恶心中缓过劲来,茅屋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了。
“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两个身材高大、皮肤呈深紫色的蛤蟆妖走了进来。
它们和普通的妖兵监工不同,身上穿着更精良的皮甲,眼神也更加傲慢。
其中一个蛤蟆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锐的公鸭嗓喊道:
“都听好了!”
“紫蟾大人要挑两个人奴,带回去使唤!”
整个茅屋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蛤蟆妖身上,呼吸都停滞了。
紫蟾大人!
虽然没人知道这位大人是何方神圣,但光是“大人”这个称呼,就足以说明其地位远在普通妖兵之上。
能被这样的大人物挑走,命运或许会迎来转机。
“被紫蟾大人挑中的,不用再干这些脏活累活!”
蛤蟆妖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继续高声宣布着条件,像是在抛洒着诱饵。
“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顿顿有肉吃!不是你们现在吃的这种猪食!”
“最要紧的是,有独立的住处!不用再跟这群臭虫挤在一起!”
轰!
人群炸开了锅。
“独立的住处!”
“顿顿有肉吃!”
这两个条件,像两道惊雷,劈中了所有人的心。
尤其是刚刚吐得昏天黑地的李长生。
不用再吃人肉,不用再闻这能把人熏死的恶臭,不用再和一群绝望的活死人挤在一起。
这简直就是天堂!
一瞬间,所有人都疯狂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伸着手,嘶吼着。
“选我!大人选我!”
“我身子壮!能干活!”
“大人,看看我!我什么都能干!”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奴们,此刻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安静!”
另一个蛤蟆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一股妖气扩散开来,将最前面几个人掀翻在地。
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紫蟾大人要的,是身强体壮、力气最大的!”
先开口的那个蛤蟆妖扫视着众人,眼神轻蔑。
“光会喊有什么用?得有真本事!”
说着,它随手在身前一抹,凭空变出一个巨大的青铜鼎。
“咚!”
大鼎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茅屋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鼎足有半人高,三足两耳,上面刻着古朴的兽纹,一看就沉重无比。
“这鼎,八百斤。”
蛤蟆妖拍了拍鼎身,发出了“铛铛”的金石之声。
“谁能把它举起来,举过头顶,谁就有资格去见紫蟾大人。”
八百斤!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多刚刚还激动万分的人,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变成了绝望。
八百斤,那是什么概念?
别说他们这些终日食不果腹、被血蟾蛊吸干了精气的人奴,就算是外面身强力壮的庄稼汉,四五个人也未必抬得动。
这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任务。
李长生站在人群后方,死死地盯着那尊青铜大鼎。
他的胃里依旧在抽搐,饥饿感和恶心感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看了一眼周围人脸上的贪婪、渴望与绝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体内的那股气流,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运转得更快了些。
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想活下去。
想当个人一样活下去。
想吃一顿干净的饭。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