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又是一斧子下去,李长生的虎口被震得彻底没了知觉。
不是麻,是那种木然的、仿佛这条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鲜血顺着粗糙的斧柄往下流,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进脚下黑色的泥土里。
旁边的陈老头已经砍倒了三十多株,动作依旧不快,但节奏稳定得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一次挥砍都落在同一个点上,精准而有效。
李长生力量不如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陈老头在这里熬了三个月,身体早已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也摸透了节省力气的诀窍。
而李长生,全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以及体内那股细微却源源不断的气流在死撑。
《引气诀》带来的好处,在这种极限压榨下体现得淋漓尽致。
效果不明显,但胜在细水长流。
每当他感觉眼前发黑,手臂重得抬不起来的时候,丹田处就会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涌出,顺着经脉流淌至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不大,却像久旱逢甘霖,恰好能让他再多挥出一斧子。
可痛苦是真的。
铁皮荆棘的外皮比生铁还硬,每一次碰撞,反震的力道都像是有人用锤子在砸他的骨头。
越到后面,这种痛苦就越是清晰。
从手臂,到肩膀,再到后背,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甚至能感觉到虎口裂开的伤口,在每一次发力时被再度撕扯开。
但他不敢停。
不远处,又一具尸体被拖走了。
那人只是多喘了几口气,就被巡逻的妖兵一鞭子抽碎了天灵盖。
死亡在这里,简单得像呼吸一样。
李长生不想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是他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杂念都抛出脑后,眼中只剩下眼前这株黑色的植物,以及斧刃上那道浅浅的白痕。
“铛!”
“铛!”
“铛!”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
当最后一株铁皮荆棘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倒下时,李长生整个人都虚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五十株。
一株不多,一株不少。下来了,至少今天活下来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几个黑影就围了上来。
是同样在田里劳作的人奴。
一共五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却透着一种饿狼般的凶光。
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他盯着李长生脚边那堆铁皮荆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小子,运气不错啊,居然砍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李长生心里一沉,握紧了手里的斧子,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想干什么?”
那刀疤脸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不干什么,借你的荆棘交差而已。”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逼近,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李长生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空空如也的空地,立刻明白了。
这些人没能完成自己的份额。
天就快黑了,完不成任务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所以,他们要抢别人的。
那些小妖监工根本不在乎这些,它们只认数量,谁交上来都一样。
交不足的,就杀掉。
这是血蟾洞天里最简单、最残酷的规则。
李长生下意识地想跟他们讲道理。
“这是我辛辛苦苦砍的,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陈老头,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
陈老头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
他像一只捕食的猎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砍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上就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
那人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狂喷而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李长生,也包括那个刀疤脸。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陈老头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他身体一矮,躲过刀疤脸男人惊慌失措劈来的一斧,整个人如鬼魅般贴了上去。
刀光再次闪过。
这一次,砍刀精准地从刀疤脸的肋下捅了进去,再用力一绞。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抢劫的心思,转身就想跑。
可陈老头比他们更快。
他抽出带血的砍刀,反手一甩,锋利的刀刃便深深嵌入了其中一人的后心。
接着,他捡起地上刀疤脸的斧子,看也不看,朝着另一个逃跑者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沉重的斧子在空中打着旋,带着风声,正中目标。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被砸开,扑倒在地。
最后一个逃跑的人,被这血腥的场面吓破了胆,脚下一软,摔倒在泥地里。
他连滚带爬地回头,脸上满是恐惧和哀求。
“别……别杀我,我……”
陈老头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举起了手中的砍刀。
“噗!”
手起刀落。
世界安静了。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五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了五具尸体。
李长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站在尸体中间的陈老头,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瘦弱不堪、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的老人,此刻却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的脸上、身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眼神冷漠得像一块冰。
陈老头随手在一名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砍刀的血迹,然后走到李长生面前。
“小子,看明白了么?”
李长生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陈老头。
“在这里,心软是会死人的。”
陈老头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说道,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会听吗?他们只想要你的东西,让你替他们去死。”
“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道理,最靠得住的,只有手里的刀。”
他顿了顿,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李长生。
“不是你杀他们,就是他们抢了你的东西,让你被妖兵杀死。选一个吧。”
“要么死,要么……杀了想让你死的人。”
“这就是血蟾洞天里,活下去的第一条规矩。”
李长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陈老头,第一次对这个吃人的世界,有了如此清晰而残酷的认知。
“咕呱!那边怎么回事?”
一个妖兵监工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它看到地上的五具尸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陈老头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恭敬的表情,佝偻着背,迎了上去。
“回禀监工大人,这几个废物想偷懒,还想抢我们的东西,被我们失手打死了。”
说着,但身上还有几两肉,孝敬给大人您打打牙祭。”
那蛤蟆妖兵听完,两只大眼珠子转了转,发出了满意的“咕呱”声。
“不错,你这个老东西,很懂事。”
它扫了一眼陈老头和李长生脚边那两堆足额的铁皮荆棘,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完成了份额,这些尸体老子就收下了。你们两个,把这些荆棘都给老子运到西边的炼器作坊去,快点!”
“是,是!多谢大人!”
陈老头连连点头哈腰,拉着还有些失神的李长生,开始收拾地上的铁皮荆棘。
在经过那些尸体时,李长生看到,妖兵已经伸出长长的舌头,卷起一具尸体,囫囵着塞进了嘴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行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两人合力将一百株铁皮荆棘装上一辆更大的板车,艰难地朝着监工所指的方向拉去。
路上,陈老头才轻声开口。
“小子,别想太多。今天这事,你要是自己一个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沙哑地问道。
“陈叔……你以前,也是这样?”
“哼,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蠢。”
陈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总想着大家都是人,该互相帮助。结果呢?差点被三个同乡分着吃了。”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在这鬼地方,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想活命,就得比别人更狠。”
他拍了拍李长生僵硬的肩膀。
“慢慢学吧,学不会,就得死。”
板车很重,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但李长生感觉自己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了。
一种天真,一种侥幸,一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道德观。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炼器作坊离荆棘田不远,那里更加燥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烧融的焦糊味。
许多人奴正在忙碌着,将运来的铁皮荆棘剥皮。
那坚硬的外皮被扔进一个个巨大的熔炉里,经过烈火煅烧,再由几个身材壮硕的牛头妖捶打成型,最终变成一柄柄闪烁着寒光的制式武器。
“看到没?”
陈老头指着那些武器。
“这些铁皮荆棘的皮,是炼制低阶法器的基础材料。虽然质量一般,威力也不强,但胜在量大,炼制简单。”
“这洞天里,绝大多数小妖手里的兵器,都是用这玩意儿做的。”
“我们干的活,就是给它们提供武器,让它们更好地看管我们,屠杀我们。”
李长生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却又荒诞无比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扭曲的循环之中。
他们这些“口粮”,正在亲手为屠夫打造屠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