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巨石后面猛地窜了出来。
陈景天像一阵狂风般冲到李长生面前。
老头一把死死抓住李长生的右臂。
他干瘪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狠狠嵌进李长生的肉里。
陈景天腰腹骤然发力。
直接将李长生从泥水和碎石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李长生左肩遭受重创。
半边身子完全使不上力气。
整个人像个破烂的麻袋一样被老头拖着往前踉跄。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
陈景天已经爆发出与他那苍老外表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
老头拽着李长生拼命往血蟾洞天的深处狂奔。
他们前脚刚跑出两步。
半空中那个水缸大小的橘红色火球就带着毁灭的高温狠狠砸落下来。
巨大的火球精准地砸在他们刚才躺着的那片空地上。
轰。
一声震碎耳膜的恐怖巨响。
狂暴的火焰在地面上轰然炸开。
坚硬的青色岩石被恐怖的高温直接气化。
原地被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坑。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夹杂着滚烫的碎石向四周疯狂扫荡。
热浪像一头暴怒的火龙。
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扑向正在逃命的两人。
滚烫的气流直接灼烧着李长生的后背。
他后背上原本就破烂不堪的麻布衣服被彻底烤焦。
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李长生疼得直咧嘴。
五官因为剧痛扭曲成了一团。
但他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只能死死咬住牙关跟着陈景天往前死命冲刺。
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天上那个白衣剑修。
他把那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都狠狠问候了一遍。
大家明明都是人族。
这群修仙者不仅见死不救。
甚至还要赶尽杀绝。
这算哪门子的名门正派。
这简直比吃人的妖魔还要冷血残酷。
就在李长生满心愤懑的时候。
周围的妖族大军终于从四面八方赶到了。
成百上千的青皮精锐和黄皮小妖像潮水一样涌向阵眼。
体型庞大的妖将挥舞着沉重的宣花巨斧。
它们红着眼睛和半空中的修仙者们战作一团。
各种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在夜空中疯狂闪烁。
凌厉的剑气和狂暴的妖气在狭窄的山道上激烈碰撞。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残肢断臂混着腥臭的鲜血在半空中到处乱飞。
整个紫蟾山前山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陈景天对这种混乱的战场极其熟悉。
老头带着李长生巧妙地避开了妖兵最密集的区域。
他们弯着腰。
专挑那些偏僻的、杂草丛生的废弃矿道钻。
这些矿道是紫蟾山早年挖空后废弃的。
里面地形复杂。
到处都是坍塌的碎石和深坑。
普通妖兵根本不愿意往这里面走。
两人在黑暗潮湿的矿道里七拐八绕。
矿道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腐臭味。
头顶的岩壁上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黑水。
水滴砸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李长生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左肩的伤口随着跑动的节奏一抽一抽地疼。
血液不断流失让他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只能死死咬住舌尖。
借着那点腥甜的痛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陈景天像个熟门熟路的老鼠。
带着李长生在迷宫一样的通道里不断穿梭。
外面的喊杀声和爆炸声逐渐变得沉闷。
他们终于彻底甩掉了修仙者的追杀和妖族的视线。
不知道跑了多远。
陈景天终于在一个相对宽敞的矿洞里停下了脚步。
李长生再也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顺着潮湿的岩壁滑坐在地上。
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肺里像拉着一个破旧的风箱。
接连的重创和狂奔已经严重透支了他的体力。
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左肩那个被飞剑贯穿的血洞还在不断往外涌血。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
很快就染红了身下大片的碎石。
李长生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随着鲜血快速流失。
陈景天走到他身边蹲下。
老头从怀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里面包着一把灰扑扑的药粉。
这是老头平时在废品库里偷偷攒下的救命药。
陈景天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把药粉按在李长生左肩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药粉刚一接触到翻卷的皮肉。
立刻传来一股剧烈无比的灼烧感。
就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李长生疼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死死咬住嘴唇。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陈景天动作极快。
他一把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
双手熟练地绕过李长生的肩膀。
陈景天撕衣服的动作很利索。
老头显然处理过无数次这种致命伤。
他把布条绕过李长生的肩膀时。
故意用力勒紧了伤口周围的肌肉。
强行止住了不断外涌的鲜血。
李长生疼得浑身痉挛。
指甲在旁边的岩壁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白痕。
冷汗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滴进眼睛里。
刺痛感让他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李长生靠在岩壁上缓了很久。
那股钻心的剧痛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大口喘着气。
苍白的脸上满是愤怒和不解。
他转过头。
咬牙切齿地盯着旁边的陈景天。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长生的声音因为极度虚弱而沙哑。
但他语气里的愤怒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实在想不通。
自己明明是个人族。
大家流着一样的血。
那个同为人族的白衣剑修。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个手无寸铁的受害者下死手。
那高高在上的轻蔑眼神。
那毫不犹豫的必杀一剑。
简直比妖族的皮鞭还要伤人。
陈景天看着李长生愤怒的样子。
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平整石头坐下。
老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
他决定把修仙界最残酷的真相告诉这个年轻人。
“你以为那些修仙者是来救人的吗。”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陈景天的声音在黑暗的矿道里显得格外低沉。
“在外面那些正道宗门眼里。”
“我们这些人奴。”
“早就不能算是人了。”
李长生愣住了。
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
死死盯着陈景天的脸。
“什么意思。”
陈景天扔掉手里的碎石。
老头的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
“被妖族掳走的人族。”
“在外面已经被修仙界视为妖魔的附庸。”
“甚至是比妖魔更危险的隐患。”
陈景天顿了顿。
继续往下说。
“很久以前。”
“人类修仙者也曾组织过大规模的解救行动。”
“他们攻破妖窟。”
“把那些被抓走的人族救回宗门。”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是功德无量的善举。”
老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苦涩。
“但谁也没想到。”
“救出的人族里。”
“有很多已经被妖族用秘法控制了心智。”
“妖族在他们体内种下了极其隐蔽的蛊虫。”
“平时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们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一样修炼。”
“甚至还会娶妻生子。”
“可到了关键时刻。”
“妖族一旦在暗中催动秘法。”
“这些被控制的人族就会彻底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们在宗门内部反戈一击。”
“把带毒的法器捅进师尊的后心。”
“把护山大阵的阵眼亲手破坏。”
“毫不犹豫地背刺那些救了他们的修仙者。”
陈景天的声音微微发抖。
显然那段历史极其惨烈。
“那场动乱太可怕了。”
“人族修仙者因此损失惨重。”
“很多毫无防备的高阶修士被自己救回来的人暗算致死。”
“甚至有几个传承千年的大宗门。”
“因为内部的破坏和外部妖族的夹击。”
“一夜之间彻底覆灭。”
“连道统都没能留下来。”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
平复了一下情绪。
“那次惨痛的教训之后。”
“修仙界就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陈景天死死盯着李长生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道。
“凡是在妖族领地发现的人族。”
“不管男女老少。”
“不管有没有被控制心智。”
“一律视为叛徒。”
“杀无赦。”
“宁可错杀一千。”
“也绝不放过一个。”
李长生听完这番话。
心里猛地涌起一阵彻骨的发寒。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连呼吸都带着冰渣子。
他原以为妖族吃人已经够残忍了。
没想到修仙界为了自保。
竟然能立下如此冷酷无情的铁律。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长眼里。
他们这些在妖窟里苦苦挣扎求生的人。
根本不值得同情。
只是必须被清理掉的脏东西。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么天真。
他以为看到同族就能获救。
他以为只要大声呼喊就能换来同情。
结果却差点因为这份天真丢了性命。
如果不是陈景天拼死相救。
如果不是他日夜修炼的《引气淬体诀》让他躲过了要害。
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逃出血蟾洞天就能活下去。
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修炼生活。
现在看来。
外面的世界并不比这里安全多少。
只要他身上还带着妖窟的印记。
只要他走出这座紫蟾山。
迎接他的不会是同族的拥抱。
而是无数把打着替天行道旗号的飞剑。
修仙界。
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更加不讲道理。
那是一座用冰冷的铁律堆砌起来的堡垒。
根本没有他们这些蝼蚁的容身之地。
陈景天站起身。
走到李长生身边。
老头伸出干瘪的手。
重重地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
“小子。”
“记住今天这个血的教训。”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
“除了你自己。”
“谁也救不了你。”
“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幻想。”
“尤其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修仙者。”
李长生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低下头。
看着地上那滩属于自己的鲜血。
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冰冷。
他握紧了没受伤的右手。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他不再指望任何人的施舍。
他要把命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