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盘膝坐在铺满灰尘的青石板上。
作坊里的地火还在呼噜呼噜地烧着。
但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修炼。
体内奔涌的真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那批粗制滥造的假法器送往前线已经整整两天了。
这两天里他一直提心吊胆。
他太清楚那些流水线产品的质量了。
外表看着光鲜亮丽。
里面全是一碰就碎的气泡和杂质。
只要前线的妖兵拿着那些破铜烂铁去跟修仙者硬拼。
顶多三五次劈砍。
那些法器绝对会当场崩断。
到时候妖兵死伤惨重。
前线的战报一旦传回紫蟾山。
那头老蛤蟆绝对会发疯。
李长生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紫蟾冲回来杀人的惨状。
他仿佛能看到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狂暴的妖气轰碎。
紫蟾那张长满毒脓包的丑脸扭曲到极点。
惨绿色的毒气会直接灌满整个作坊。
粗壮的爪子会毫不留情地拍碎他的脑袋。
甚至会把他和陈景天一起塞进滚烫的地火炉里活活烧死。
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玄冰飞剑。
这把中品法器是他现在唯一的底牌。
但他心里很清楚。
就算有玄冰飞剑和五行法术。
正面硬刚一头暴怒的炼气后期大妖依然是九死一生。
陈景天在旁边也坐立不安。
老头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一把破蒲扇。
连扇风的节奏都乱了。
“小子。”
“你说前线那边是不是快有消息了。”
老头压低声音。
干涩的嗓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那些假货根本经不起实战。”
“东平府的剑修可不是吃素的。”
“剑气一绞。”
“那些破刀烂剑连块完整的铁片都剩不下。”
李长生睁开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怕什么。”
“真要被发现了。”
“大不了就是跟那老王八蛋拼了。”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他语气极冷。
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两人在闷热的作坊里饱受煎熬。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突然。
作坊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
像是一股狂暴的浪潮席卷了整个紫蟾山。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冲天而起。
夹杂着成千上万头妖兵狂热的欢呼和嘶吼。
甚至还有妖兽兴奋的咆哮声。
整个营地仿佛陷入了一场疯狂的盛宴。
李长生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旁边操作台上的铁锤。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体内的真气被催动到了极致。
陈景天也吓得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老头拖着伤腿退到地火炉后面。
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来了。”
“老蛤蟆肯定是来算账了。”
老头声音发抖。
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砰。”
沉重的铁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直接从墙壁上崩飞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重重地砸在作坊的青石板上。
激起漫天灰尘。
伴随着刺鼻的腥风。
紫蟾庞大的身躯挤进了狭窄的作坊。
李长生握紧了手里的铁锤。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祭出玄冰飞剑拼命的准备。
但他抬头一看。
整个人却直接愣住了。
紫蟾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暴怒发狂。
这头老蛤蟆没有喷吐毒气。
也没有散发出那种要杀人的恐怖威压。
相反。
它那张长满毒包的丑脸红光满面。
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极度亢奋的光芒。
它咧开血盆大口。
笑得像一朵怒放的烂菊花。
连嘴角的涎水滴在地上都没发觉。
“好小子。”
“你给本座立了大功了。”
紫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
它迈开粗短的后腿。
大步走到李长生面前。
粗壮的前爪重重地拍在李长生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
拍得李长生骨头咔咔作响。
但李长生根本顾不上疼。
他满脑子全是问号。
立了大功?
那些一碰就碎的假法器立了什么大功?
这老蛤蟆是不是吃错药了。
李长生心里直打鼓。
但他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极快。
他立刻扔掉手里的铁锤。
双膝一软。
熟练地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赶紧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狗腿模样。
“大人洪福齐天。”
“小人只是尽了点绵薄之力。”
“不知前线战况如何。”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把头埋得很低。
生怕紫蟾看出他眼底的惊疑。
紫蟾仰起头。
笑声在闷热的作坊里来回激荡。
“大捷。”
“史无前例的大捷。”
紫蟾兴奋得手舞足蹈。
背上的毒脓包都跟着剧烈抖动。
“我们血蟾洞天的精锐。”
“跟着黑蛇老祖的先锋大军。”
“直接扫平了东平府外围的三个重镇。”
“杀得那些修仙者丢盔弃甲。”
“抢回来的灵石和血食堆得像山一样高。”
它得意地看着李长生。
“这全靠你小子赶制出来的那批法器。”
李长生听得一头雾水。
但他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断紫蟾的兴头。
他只能继续磕头。
“都是大人栽培得好。”
“小人全凭大人的指点才能炼出那些法器。”
紫蟾对这种马屁非常受用。
它根本没提法器破损的事。
反而大肆夸奖李长生的手艺好。
“你小子炼的法器。”
“虽然脆了点。”
“但威力确实够大。”
紫蟾摸了摸下巴上的鳞片。
一本正经地做着荒谬的总结。
“前线传回来的战报说。”
“那些法器砍在修仙者的护体灵光上。”
“虽然砍几下就会崩断。”
“但断裂的时候会爆开一股极强的暗紫色煞气。”
“直接把那些剑修的眼睛都给迷住了。”
“我们妖兵趁机冲上去。”
“一叉子就能捅穿他们的肚子。”
李长生趴在地上。
他听得目瞪口呆。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特么也行?
他炼制假法器的时候。
为了掩盖内部的劣质废铁。
在表面涂抹了一层极品紫血矿的汁液。
又强行烙印了粗糙的聚灵阵纹。
这导致法器极度不稳定。
一受力就会发生小范围的灵气溃散。
紫血矿的汁液炸开。
正好形成了紫蟾嘴里说的那种暗紫色煞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特殊威力。
这就是纯粹的劣质品炸膛。
结果在前线那种混乱的肉搏战里。
这种炸膛反而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阴招。
把那些防备森严的修仙者给坑惨了。
李长生强行憋住想笑的冲动。
他把脸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肩膀微微抽动。
装出一副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大人英明。”
“小人当时就是按照大人的吩咐。”
“故意在法器里封存了一道煞气。”
“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他顺水推舟。
直接把这个功劳扣在了紫蟾的头上。
紫蟾听了这话。
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它觉得这小子真是太上道了。
不仅能办事。
还懂事。
“虽然法器坏了不少。”
“前线那帮粗胚抱怨兵器不耐用。”
紫蟾毫不在意地挥了挥粗壮的前爪。
“但比起这丰厚的战果。”
“那点损耗根本不值一提。”
“老祖今天高兴。”
“当众重赏了本座。”
“本座向来赏罚分明。”
“绝不会亏待了你。”
紫蟾转过头。
冲着门外的妖兵大吼。
“把东西抬进来。”
几头青皮精锐立刻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进作坊。
木箱落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妖兵掀开盖子。
左边的箱子里装满了新鲜的妖兽精肉。
肉块上还带着温热的血丝。
蕴含着充沛的气血之力。
右边的箱子里。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瓶气血丹。
药香扑鼻。
把作坊里的硫磺味都冲淡了不少。
“这些都是赏你的。”
紫蟾指着地上的木箱。
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恩赐。
“你给老子放开肚皮吃。”
“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本座要求你再接再厉。”
“继续保持这种出货速度。”
“前线现在急缺这种带煞气的法器。”
“你给老子敞开了造。”
“要多少材料本座管够。”
李长生看着地上的赏赐。
他立刻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
磕出了一片红印。
“多谢大人赏赐。”
“小人就算累死在炉子前面。”
“也绝不辜负大人的厚望。”
他扯着嗓子大喊。
把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演得入木三分。
紫蟾非常满意地离开了。
它还要去前山广场参加妖将们的庆功宴。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作坊外面的锣鼓声依然喧闹。
李长生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满箱子的妖兽精肉和气血丹。
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古怪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