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风门峡内肆虐。
昏黄的风沙如同无数把细小的锉刀。
无情地刮擦着峡谷里的一切。
李长生握着玄冰飞剑的手背上暴起根根青筋。
剑刃死死卡在最后一名毒修的颈椎骨里。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手腕猛地发力。
伴随着沉闷的骨骼碎裂声。
飞剑硬生生切断了毒修的脖子。
一颗惨白的人头冲天而起。
断颈处喷涌而出的黑红毒血。
在狂风的裹挟下化作一阵腥风血雨。
直接泼洒在李长生的胸膛和脸颊上。
滚烫的血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烫得他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经过一场惨烈的血战。
李长生终于击杀了这些黑蛇洞天的人。
两头炼气七重的蛇妖。
六个被洗脑的死士毒修。
这个足以在东平府外围横扫一个小宗门的精锐小队。
全都被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峡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那头被斩下脑袋的蛇妖。
庞大的无头身躯还在沙地里剧烈地抽搐。
粗壮的蛇尾无意识地拍打着周围的岩石。
把坚硬的石头拍得粉碎。
碧绿色的鳞片散落了一地。
毒修们的尸体以各种诡异扭曲的姿势散落在四周。
有的被玄冰飞剑的冰锥死死钉在地上。
伤口处结着厚厚的蓝色冰凌。
有的胸口被砸塌。
黑袍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
像是一面面破败的旗帜。
毒修手里的暗器和毒针掉得到处都是。
浓稠的血水顺着岩石的缝隙蜿蜒流淌。
和地上的黄沙混合在一起。
血水染红了大片黄沙。
形成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沼。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蛇妖的毒液和人类血液混合发酵后的死亡气息。
李长生双手死死握住剑柄。
用力将玄冰飞剑倒插进脚下的岩石缝隙里。
他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剑身上。
李长生用飞剑拄着地。
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每一次吸气。
夹杂着沙尘和血腥味的冷空气灌入肺腑。
都像是在吞咽无数把锋利的刀片。
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这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到了绝对的极限。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已经彻底崩溃。
大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抽搐。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
渗出点点鲜血。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变成了血条。
原本粗糙结实的麻布长衫。
在刚才那种贴身肉搏的绞杀中。
被毒修的利爪和蛇妖的鳞片撕扯成了无数暗红色的碎布。
混合着泥沙和血肉。
紧紧贴在皮肤上。
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恐怖伤口。
右侧大腿上有一道长达尺许的撕裂伤。
皮肉翻卷着。
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和跳动的血管。
胸口被毒修的暗器划开了三道深深的血槽。
伤口边缘呈现出被毒素腐蚀的焦黑色。
鲜血顺着这些伤口不断往外涌。
带走了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风沙吹打在这些暴露的伤口上。
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布袋。
生命力正在顺着这些裂口飞速流逝。
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外伤。
左臂的毒伤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在刚才击杀最后那个毒修的时候。
对方临死前咬碎了嘴里的毒囊。
一口浓绿色的毒血喷在了他的左臂上。
那毒液霸道无比。
连水云佩的护罩都没能完全挡住。
毒液直接烧穿了皮肉。
整条胳膊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黑色。
血管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一样暴突在皮肤表面。
里面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液。
而是粘稠的黑色泥浆。
毒气顺着经脉疯狂地往心脉的方向钻。
整条左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像一截枯死的木头一样挂在肩膀上。
他体内真气枯竭。
丹田里空空如也。
连一滴多余的液态真气都榨不出来了。
《天妖变》的运转彻底停滞。
经脉干瘪得像缺水的河床。
他试图调动一点真气去压制左臂的毒素。
但经脉里只传来一阵空虚的刺痛。
没有了真气的护持。
身体的沉重感成倍增加。
连站稳都成了一种奢望。
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膝盖几次想要弯曲跪倒在血泥里。
只能靠意志力硬撑着。
他死死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把舌尖都咬出了血。
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用这种原始的剧痛。
来刺激自己保持最后的一点清醒。
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倒下就意味着被风沙掩埋。
变成荒野妖兽的口粮。
这场搏命的伏击战打得太惨烈了。
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料。
李长生和陈景天都是身受重伤。
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他们把所有的底牌全都打光了。
符箓用尽。
法器濒临破碎。
陈景天为了给他争取一击必杀的机会。
硬生生扛了蛇妖一记势大力沉的甩尾。
那可是炼气七重蛇妖的含怒一击。
威力足以拍碎一块万斤巨石。
老头那干瘪的身子骨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李长生自己也处于濒死的边缘。
如果不是装备栏在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现在早就和地上的毒修一样。
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瘫在岩石下的陈景天。
风沙遮蔽了视线。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破布麻袋一样的身影。
老头软绵绵地瘫在巨大的岩石阴影里。
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胸前。
花白的头发被鲜血凝结成了一绺一绺的。
那件破烂的麻布衣服已经被彻底染红。
老头闭着眼睛生死不知。
胸口看不到任何起伏。
仿佛连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他手里那根视若珍宝的精铁木棍。
也断成了两截。
一截还死死握在手里。
另一截滚落在几步之外的血泊里。
周围的沙地上全是他吐出来的内脏碎块。
岩石上还喷溅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李长生咬着牙。
喉咙里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用力拔出插在岩石里的玄冰飞剑。
把飞剑当成拐杖。
拖着沉重的脚步。
一步步挪向陈景天。
脚下的黄沙被血水浸透。
变成了粘稠的泥沼。
每走一步。
鞋底从血泥里拔出来。
都会发出令人心烦的吧唧声。
右腿的伤口随着走动不断撕裂。
鲜血顺着小腿流进鞋子里。
走起路来滑腻腻的。
剑尖在石头上划出点点火星。
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地都在剧烈旋转。
但他死死盯着岩石下的那个干瘪身影。
没有停下脚步。
他右手颤抖着伸进怀里。
在被鲜血浸透的贴身暗袋里摸索了半天。
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玉瓶。
他把玉瓶掏出来。
用大拇指挑开瓶塞。
他从怀里摸出仅存的一颗解毒丹。
这颗丹药是他之前从剑鼎宗废墟里捡来的高级货色。
被装备栏提纯去毒后。
表面流转着温润的白光。
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和周围刺鼻的腥臭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一点保命底牌。
他本来想留着给自己解左臂的毒。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已经发黑的胳膊。
又看了一眼生死未卜的老头。
他准备先给老头喂下去保命。
左臂的毒还可以靠装备栏慢慢磨。
老头要是断了气。
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在这吃人的妖窟里。
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和杀戮的血蟾洞天。
陈景天是他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同伴。
虽然这老头平时总是絮絮叨叨。
贪生怕死。
遇到危险就想往后缩。
满嘴都是随波逐流的悲观论调。
但在关键时刻。
老头没有丢下他独自逃跑。
在刚才面对两头炼气七重的蛇妖时。
老头明知道自己油尽灯枯。
依然毫不犹豫地挥着木棍砸向了蛇妖的脑袋。
用自己的命帮他争取了出剑的机会。
这份在这冰冷世道里难得的羁绊。
李长生不想就这么失去。
他不想一个人在这满是妖魔的荒野里独行。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
他走得像跨越了一座山头那么漫长。
终于。
他挪到了那块巨大的岩石下。
他走到陈景天身边。
浓烈的血腥味从老头身上散发出来。
老头的衣服完全破了。
胸口的肋骨塌陷了一大块。
骨头茬子都刺破了皮肤。
看着触目惊心。
李长生扔下手里的飞剑。
飞剑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单膝跪在地上。
顾不上地上的血泥弄脏了膝盖。
他伸出颤抖的手。
准备扶起这个重伤的老头。
把手里的解毒丹塞进他的嘴里。
风门峡的狂风依然在呼啸。
吹得地上的黄沙漫天乱卷。
打在脸上生疼。
李长生根本没有防备。
他以为这场生死危机已经彻底过去了。
所有的敌人都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黑蛇洞天的追兵被全歼。
这里是三不管的真空地带。
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有妖族找过来。
他以为接下来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就能好好活下去。
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在看到陈景天的那一刻。
终于出现了少许的松懈。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怎么把药喂进去。
怎么保住老头的命上。
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的危险气息。
也没有开启神识去探查周围的动静。
他满是血污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陈景天的肩膀。
老头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还没来得及发力把人托起来。
但他没有注意到。
陈景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紧闭的双眼正微微颤动。
那不是濒死之人的无意识抽搐。
而是一种非常压抑的。
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颤动。
干瘪的眼皮下。
眼球在疯狂地转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老头的体内苏醒。
一股隐晦到了极点的气息。
正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悄然凝聚。
这股气息冰冷、死寂。
完全不属于陈景天原本的那种衰败的灵力。
而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正在吐着信子。
等待着给出致命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