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掌柜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李长生脸上转了两圈,心里顿时有了底。
做买卖讲究火候。
当客人的眼睛里亮起火苗,就是该递柴禾的时候了。
宋掌柜放下茶盏,嘴角带上了藏不住的自得笑意。
他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道友,实不相瞒。”
“大宗门里的天骄怎么跨过九重极境,各家都有不传之秘,外人连听都听不到。”
“可天底下的聪明人不止生在世家大族。”
“当年仙朝有位无法无天的狂人前辈,也是散修出身,偏不信邪,硬是凭着一股疯劲,自己摸索出了一条打破九重桎梏的路子。”
宋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戒深处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
那玉简不是常见的羊脂白玉,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灰黄色。
玉简边缘磨损得很厉害,甚至崩掉了半个角,通体散发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气息。
上面布满了细碎的灰白色包浆,看着像是从土堆里刚刨出来的古物。
宋掌柜把玉简轻轻放在案几正中。
“那位前辈当年在炼气期横压同辈,连斩数名世家真传,最后引动天劫冲入筑基,闹得仙朝半个州府鸡犬不宁。”
“后来这位狂人寿元耗尽坐化在荒原,这枚贴身带的心得残卷,几经转手,才落到我龙庭轩的密库里。”
“里面记载的,正是他当年强行开辟第十重、冲击十一重的独门行气法,以及如何调和狂暴真气的经验总结。”
李长生盯着桌上的灰黄玉简。
脑海深处的装备栏跳动了一下,泛起微弱的灵光。
这东西确实不是凡品,里面蕴含的神念印记苍茫深邃,没有半点虚假。
李长生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宋掌柜。
“既然是压箱底的心得,开个价吧。”
宋掌柜脸上的市侩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三千块中品灵石。”
屋里的空气仿佛冷了半分。
三千块中品灵石。
如果换算成寻常散修手里流通的下品灵石,那是整整三十万块。
东平府外围那些小修仙家族,砸锅卖铁变卖全部田产祖宅,也凑不出这个数额的现钱。
血蟾老祖悬赏李长生的天价暗花,也不过才十万下品灵石而已。
寻常在泥水里打滚的散修,听到这个数字怕是要当场吓得瘫软在地上。
“宋掌柜,你这心肠可比山里的黑熊黑多了。”
李长生神色没有太大变化,语气平淡地开口。
“残篇终究是残篇,连往后如何冲关的完整口诀都没有。”
“真要是包打听的神功妙法,你们龙庭轩早就拿去总号拍卖了,哪会留在广陵城分号的三楼雅间里吃灰。”
宋掌柜被揭了底细,脸色没有半分尴尬,反而呵呵笑了起来。
“道友是个明白人。”
“这心得确实凶险,强行打破极境,稍有差池经脉就要寸断,非大毅力、大体魄者根本练不得。”
“常人买了也是送命。”
“但道友这身蛮荒异种般的气血,鄙人方才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对别人来说是催命符,对道友来说,却是一条踏破常理的天梯。”
“这等改命的机缘,要你三十万下品灵石,贵么?”
宋掌柜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看着李长生。
大商号的掌柜最懂得拿捏人心。
不怕你嫌贵,就怕你没那个心思。
只要心动了,再高的价码也有成交的可能。
李长生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目光,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得失。
三十万下品灵石确实是一笔吓死人的巨款。
但他手里刚抄了君墨笙的老底,加上在血蟾洞天和风门峡搜刮来的积蓄,身家丰厚得很。
灵石放在储物戒里不过是一堆发光的硬石头。
在这个拳头说话的修仙界,只有转化为自身实打实的战力,那才叫底气。
寻常修士不敢练,是因为经脉承受不住天地灵气的粗暴冲撞。
可他脑子里挂着整整六个能强行解析、推演提纯的装备栏。
主位格子里还蹲着一条能无限提供纯净本源的上古灵龙。
别人迈不过去的鬼门关,在他面前就是平坦的大路。
这份心得,他必须拿下。
李长生抬起头,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再加上那三门秘术,一共算多少?”
宋掌柜眼皮猛地一跳,眼底的光芒彻底亮了起来。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会讨价还价,甚至舍弃这枚残卷。
没想到对方竟然打算全盘吃下。
“那三门秘术,原本加在一起要两千块中品灵石。”
宋掌柜算盘打得飞快,立刻陪着笑脸压低身段。
“鄙人做主,给道友抹个零头。”
“心得残卷算三千,三门秘术算一千八,总共四千八百块中品灵石。”
“这已经是鄙人权限内的底价了。”
四千八百块中品灵石。
四十八万下品灵石的惊天巨款。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手拍在案几上,储物戒的光芒微弱地闪动了几下。
“哗啦!”
坚硬的紫檀木案几猛地一沉。
整整四十八个沉甸甸的鹿皮袋子整整齐齐码放在桌面上。
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百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
湛蓝色的纯净灵光透出鹿皮袋的缝隙,将整间雅间照得一片通透。
浓郁化不开的纯净灵气扑面而来,甚至让屋角香炉里的降真香都淡了几分。
宋掌柜看着眼前垒成小山般的灵石袋,整个人都呆住了。
饶是他见过不少世面,也少有见到哪个年轻散修能面不改色掏出近五千块中品灵石现钱的。
这等手笔,寻常宗门的真传弟子出行也拿不出来。
“道友当真爽快!”
宋掌柜回过神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双手飞快在袋子间拂过,神识一扫便清点完了数量。
足足四千八百块中品灵石,分量十足,成色极佳,没有半点杂质。
做成这么大一桩买卖,他这个三楼掌事光是提成就能拿到手软。
往后几年他在分号里的考评,靠这一单就足够高枕无忧了。
“贵客,当真是鄙店的泼天贵客!”
宋掌柜的腰杆弯得更低了,嘴里的称呼从“李道友”直接换成了“贵客”。
他连忙收起灵石袋,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灰黄玉简,以及装着三门秘术的锦盒推到李长生面前。
双手托着,态度恭敬得像是在侍奉宗门老祖。
“这枚狂人心得,还有《撼山崩天劲》、《幽影追光步》、《不动明王甲》,全都是贵客的了。”
“本号秘籍全都有独门禁制拓本,除了买主本人,外人神识根本探不进去,道友尽可放心参悟。”
李长生伸手拿起玉简和锦盒,神识在上面略微扫过。
禁制完好无损,里面的口诀精深神妙。
他没有耽搁,袖袍一拂,将所有东西全部扫进贴身暗袋之中。
宋掌柜见他收好货物,又殷勤地凑上前。
“贵客若是还需要合手的防身法器,或是上好的回气丹药,鄙人随时可以带贵客去天字号宝库挑选。”
“只要灵石到位,就算是二阶上品灵舟,鄙店也能调配过来。”
李长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
“不必了。”
“今日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谢宋掌柜关照。”
宋掌柜不敢强行推销,连忙侧身引路。
“那是自然,贵客慢走,鄙人亲自送您下楼。”
从三楼雅间到一楼正门,宋掌柜亦步亦趋跟在身侧。
一路上不管是管事还是巡逻的炼气后期守卫,见到宋掌柜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全都投来了惊疑的目光。
门口迎宾的齐林更是瞪大了眼睛,暗暗咂舌。
他知道自己今天引来的这尊佛不简单,却没想到连眼高于顶的宋掌柜都被伺候得像个跑堂伙计。
走出龙庭轩那座气派的朱红大门。
宋掌柜一直把李长生送到白玉台阶的最下方,才停住脚步抱拳告别。
“李道友往后若是还有什么用得上的紧俏货,尽管来三楼找老宋我。”
“定给道友留着最好的品相。”
李长生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踏入主干道的人流之中。
下了白玉台阶,他没有片刻停留。
主干道上车水马龙,修士往来穿梭,喧闹非凡。
李长生压低了头上的斗笠,脚步看似从容,实则速度极快。
他借着几辆庞大的铁木货车遮挡视线,身形一晃,直接拐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偏街。
主干道上的嘈杂声一下子被抛在了身后。
李长生没有直接返回住处。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在龙庭轩一口气甩出几十万灵石,虽然商号讲信誉,但难保暗处没有眼尖的亡命徒盯上他这头肥羊。
他放开六号位里被千年养魂木心滋养过的强大神识。
无形的精神感知像一层细密的水网,悄然扩散开来,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全部收进眼底。
他顺着错综复杂的青石深巷快步行走。
穿过两条飘满臭水气味的死胡同,又在一个卖低阶兽皮的逼仄市集里绕了三圈。
中途他还特意停在一家卖粗制符纸的摊位前,驻足挑选了半刻钟,借着铜镜的反光观察身后动静。
神识反复扫荡了几遍。
身后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底层采药人,以及两只在烂泥坑里刨食的野猫。
没有任何可疑的跟踪气息,也没有高阶修士神念锁定的迹象。
那宋掌柜做生意确实守规矩,没有干那些下三滥的勾当。
李长生这才放下心来。
他加快脚步,顺着一条幽深僻静的窄巷子快步前行。
转了几个弯之后,一座不起眼的独栋青砖小楼出现在视线前方。
正是他此前花大价钱租下的清静住所。
李长生推开院门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厚重的院门合拢,插上精铁门闩。
穿过长着杂草的小院,他步入屋内,反锁房门。
心念微动间,四号位的残破青铜阵盘轻轻颤鸣。
青黑色的隐匿阵纹无声漫开,贴满了门窗与墙角的每一处缝隙。
将整座小楼的气息彻底与外界隔绝。
做完这一切,李长生才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神情冷厉而专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枚记载着打破极境心得的灰黄玉简,放在了掌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