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刚走到一楼柜台旁,脚步忽然顿住。
他想起宋掌柜方才的那番提醒。
对付那些擅长繁衍群聚的异种奇虫,光靠一柄飞剑劈砍确实不够利索。
若真撞上身具奇毒的变异幼虫或者未孵化的虫卵,直接剁成肉酱未免糟践了好东西。
他折返回柜台前,敲了敲坚硬的柜面。
宋掌柜正哼着小曲儿拨弄着算盘,见他又折了回来,连忙直起身子。
“李道友可是还有什么缺漏?”
李长生神色坦然,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巴掌大小的深海寒铁边角料。
这东西是他当初在血蟾洞天炼器作坊私藏的残渣,成色虽然不算纯正,但也是实打实的精矿。
“在下方才想起来,手头正缺几件盛装活物的器皿。”
“不求什么高深货色,结实耐用即可。”
宋掌柜接下那块泛着幽蓝光芒的矿石残片,用手指捏了捏分量,眼角的褶子笑得舒展开来。
“这等小事何须客气。”
宋掌柜手脚麻利地从底下抽屉里摸出三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外加两个镂刻着银色锁灵符文的精铁铜环。
“三个灵兽袋,封口加持了双重镇灵咒,装上几百只拳头大的毒虫绝不至于憋死。”
“这两个御兽环乃是精铁掺了赤铜熔铸,能强行压制一阶妖兽的躁动神魂。”
“这块寒铁碎料抵了这些物件,老宋我还占了道友两块碎灵石的便宜。”
李长生收下灵兽袋与御兽环,挂在腰间内侧。
“掌柜厚道。”
他不再耽搁,转身迈开大步跨出龙庭轩的大门。
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白玉驰道上的热气升腾起来,两旁的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长生顺着宽阔的干道,快步赶往广陵城的中心区域。
中央广场占地足有方圆数里。
地面全由平整坚硬的青冈石铺就,四周矗立着八根高达数十丈的蟠龙石柱。
这里是整座广陵府最喧闹的散修聚集地。
广场上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修士,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噪杂的人声汇聚成震耳的浪潮。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灵丹与兽皮的酸涩气味。
许多队伍正扯着嗓子大声招募讨伐洞天的同道。
“黑水泽猎蟒队差两位水系道友,只要炼气七重以上,进洞听指挥,分两成血肉!”
“招募破阵符师一名,前往白骨窟清剿尸煞,按次结算现钱,绝不拖欠!”
“火修同道看过来,急缺掌心雷好手,保底三十块下品灵石!”
吆喝声此起彼伏,跟世俗凡间的牲口集市没多大区别。
李长生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目光扫向广场中央搭起的几座白石高台。
高台足有三丈高。
几名筑基境的前辈修士傲然立于高台边缘,神情淡漠如冰。
这些筑基高人身上笼罩着若有若无的护体罡气,将底下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们身后立着大宗门或世家豪阀的黑色战旗。
高台前方围拢着大批炼气初期的散修,个个满脸堆笑,争先恐后地递上自荐的名刺。
对底层散修而言,能抱上筑基高人的粗腿,哪怕进洞天当个负责搬运矿石的苦力,也是天大的安稳差事。
李长生收回目光,不想往那群人堆里硬挤。
他走到广场北侧的传送大殿外围,脚步放缓下来。
丹田深处那汪粘稠如铅汞的暗青色真气微微震荡。
他收敛了青铜阵盘的屏蔽效果,主动展露出炼气九重的浑厚气息。
那股属于炼气巅峰的沉重气压,顺着他的道袍下摆向外扩散开来。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浪,突兀地安静了几个呼吸。
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好几个正扯着嗓子喊话的散修队长硬生生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李长生身上。
在散修遍地走的中下层圈子里,炼气九重已经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这等境界距离筑基只差半步之遥,放在任何一支猎妖队伍里都是定海神针。
“炼气九重的大成高手!”
“这浑厚的气息,怕是连真气都快彻底液化了!”
惊呼声刚落,三道身影便从左侧的人堆里挤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背上负着两柄阔刃板斧,修为在炼气八重顶峰。
大汉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李长生面前,脸上挂满了热切的笑容,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这位道友请留步!”
独眼大汉说话嗓门极大。
“在下铁煞小队队长胡烈,正打算带队前往风门峡外围探查一处新生古地。”
“我们队里有两位阵师、三名防身体修,唯独缺少一位能一锤定音的主力杀伐同道!”
还没等胡烈把话说完,右侧又快步走上来一名身披灰色鹤氅的老者。
老者手里握着一柄白玉拂尘,笑吟吟地将胡烈挤开半个身位。
“胡队长那点粗浅买卖何必拿出来丢人现眼。”
老者转向李长生,语气客气至极。
“老朽乃是广陵四海盟的执事,我们今日要强攻的是一座二阶初期的凶禽洞天。”
“队伍里已有三名炼气八重的精锐,若是道友肯赏光屈尊加入,老朽做主,洞天内所有掉落的妖丹优先任由道友挑选两成!”
“老弟且慢做决定!”
第三支队伍的年轻女修也风风火火地围了上来。
“我们飞燕队专走偏门暗道,油水最足,只要道友点头,此行的法器灵材分配,道友独占三成半干股!”
丰厚的战利品分成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周围那些炼气四五重的底层修士看得眼珠子发红,满脸都是艳羡的神色。
寻常散修入队,能分到半成残渣油水就算队长发了善心。
独占三成半,几乎等于是全队都在替一人打下手。
李长生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常。
他看着面前这些热情似火的面孔,心底跟明镜一样透亮。
组队猎妖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各怀鬼胎。
打顺风仗时自然你好我好,一旦撞上难以抵挡的妖王,背后捅刀子逃命的往往正是身边的同伴。
更何况他身上藏着六个逆天装备栏,浑身全是见不得光的绝密底牌。
跟着旁人行动,反而处处受制。
李长生退后半步,客气地冲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抬爱,在下心领了。”
他的语气坚定而平缓,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在下此番出城有些私事要办,暂无与同道结队的心思,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独眼大汉胡烈的笑脸僵在脸上。
老者捏着拂尘的手指也顿住了。
围拢上来的几名修士面面相觑,脸上的热情以极快的速度冷了下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开出这等近乎白送的优厚条件,这年轻散修竟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回绝了。
“私事?”
旁边一个满身酒气的散修队长冷笑出声。
那人抱着膀子,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李长生腰间那个略显干瘪的储物袋。
“一个人出城,莫非是打算单枪匹马去挑一座洞天?”
“如今这城外妖气冲天,到处都是结阵的妖魔。”
“仗着自己炼气九重就目中无人,真当那些妖窟是自家的后花园不成?”
“狂妄没边了,每年这等自命不凡的天才死在荒郊野外的不知有多少。”
“单枪匹马冲进去,不过是给地底下的妖兽送血食罢了,到时候连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找不着。”
冷嘲热讽的声音在人群边缘低低回荡。
那些原本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神,此刻全变成了看死人般的讥讽与冷漠。
李长生对周遭的非议与指点充耳不闻。
他在血蟾洞天那种吃人的火坑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心境早就淬炼得比精铁还硬。
这种凡夫俗子的酸言碎语,连让他的脚步停顿半分的资格都没有。
他目光直视前方,大步流星地穿过拥挤的人潮。
人群在他浑厚的护体气劲压迫下,不由自主地再次让开一条笔直的通道。
穿过喧嚣嘈杂的中央广场,李长生径直迈上了传送大殿前那座高大的青玉台阶。
大殿正门由整块黑玄石雕琢而成,门口矗立着两排披挂重甲的仙朝禁卫。
这些禁卫手握重戟,眼神冰冷锋锐,浑身透着铁血杀伐之气。
李长生收敛起多余的气息,独自步入大殿前厅。
前厅柜台后坐着一名身穿官袍的录事官,正拿着符笔在案卷上飞快记录。
李长生走上前去,从怀里取出了在府衙办理的出城通关文书,放在案几正中。
录事官抬眼扫了他一眼,拿出一枚刻着仙朝官印的法印按在文书上。
赤红色的官印光芒微微闪烁,验明了文书真伪。
“散修李长生,出城猎妖。”
录事官收回法印,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出城传送阵设在西北三百里的荒野前哨营地。”
“出了大阵范围,生死各安天命,仙朝法度一概不管。”
“传送资费,两块下品灵石。”
李长生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块碎灵石递了过去。
录事官确认无误后,随手扔给他一枚淡白色的引路符玉。
李长生接过符玉,转身走向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六角传送阵台。
阵台四周立着六根粗壮的白玉晶柱,柱身上刻满了繁杂的空间阵纹。
此时阵台上已经站了十几名同样准备出城的修士。
那些人见李长生孤身一人走上阵台,腰间只挂着几个空瘪的袋子,眼神里都闪过几分异色。
李长生神情淡漠地找了个靠边的角落站定,双脚稳稳踏在阵眼上方。
负责催动阵法的守卫法诀变换,六根晶柱上的灵光大盛。
低沉的轰鸣声自地底深处震荡开来。
白色的空间灵光在大殿中冲天而起,将整个阵台彻底淹没。
李长生只觉得脚下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周围的喧嚣、大殿的穹顶以及那些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全在白光中化作扭曲的虚影。
眩晕感仅仅持续了半个呼吸。
脚踏实地的沉稳感重新传来。
耳边回荡的不再是喧闹的人声,而是荒原上凄厉呼啸的狂风。
李长生睁开双眼。
刺鼻的土腥味与荒野的寒意迎面扑来。
这里是一座建在荒原上的临时石砌要塞,外围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防御光罩。
光罩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原野。
天边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阴云,地表赤地千里,碎石嶙峋。
要塞内的修士来去匆匆,神色紧绷,空气里飘荡着隐隐的血腥气。
李长生没有在要塞内逗留半刻。
他快步穿过防御光罩的偏门出口,踩上了城外那片干燥坚硬的红褐色荒土。
狂风掀动着他的宝蓝长袍下摆。
李长生从袖中摸出那枚从宋掌柜手里买来的金芒符玉,贴在眉心再次辨认方向。
目标在西北四百里外的荒石岭地底迷窟。
那里,正是魔虫洞天的入口所在。
他深吸了一口荒原上微冷的空气,体内的《天妖变》真气在经脉间全速奔涌。
脚下猛然发力。
地面上的碎石被他踩得爆碎开来。
李长生化作一道模糊的暗青色残影,带着决绝的杀伐之气,飞速奔向魔虫洞天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