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掌柜见李长生听得两眼放光，心知这位年轻人是个不怕死的亡命主儿。
他拎起青玉茶壶，往李长生的空盏里又续了半杯滚烫的灵茶。
茶水热气腾腾，白雾在木案上方盘旋散开。
宋掌柜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格外深沉。
“李道友初来广陵府，有些旧事恐怕还蒙在鼓里。”
李长生重新坐稳身子，洗耳恭听。
“宋掌柜请讲。”
“咱们大秦仙朝立国至今，山河看似浩荡无边，但地底下的脏东西，从来就没断过根。”
宋掌柜抬手在茶盏边缘轻扣两下。
“道友应当知晓，这天地并非铁板一块，虚空裂隙多如牛毛，地脉浊气郁结成煞，便会化生出一方方依附于大地的妖魔洞天。”
“在世俗凡人看来，仙朝军威盖世，神兵所向披靡，平灭几座妖窟不过是翻手之间的小事。”
“可实际上，人族与妖魔在这片山川地脉间的厮杀争斗，早就持续了无尽岁月。”
“这片天地生了暗病，妖魔洞天就像是春雨过后的杂草，剿灭一座，地底下往往又会冒出两座。”
宋掌柜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杀不尽，除不绝。”
“早年间仙朝大军出动频繁，四处扑灭妖火，后来发现国库消耗巨大，军卒疲于奔命，根本不划算。”
“是以朝廷才改了方略，在各府主城立下降魔榜，借天下散修与宗门世家之手，行那清剿之实。”
李长生默默听着，心里已然通透。
人族大能压制着妖族顶层老怪，维持着大局平衡。
底层的修仙者与妖魔，则在这片广袤山河间彼此消耗、互相磨砺。
说到底，都是生存与资源的争夺。
李长生抿了一口清茶，开门见山道。
“既然是榜上有名的洞天，各方大势力想必盯得很紧。”
“榜文上的那些残暴妖王，实力只怕深不可测，在下自忖有几分力气，但也不想白白去送死。”
宋掌柜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副老狐狸般的自得神情。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道友是个明白人，府衙大堂外那面金榜上挂着的，动辄是盘踞数百年的老妖魔，手底下兵强马壮，还有厉害的护山阵法护持。”
“寻常散修结成百人猎妖队冲进去，多半也是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老宋我方才说了，这世道，洞天剿灭一座，地底下又会冒出两座。”
宋掌柜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腰间那只精巧的储物戒。
“实不相瞒，我龙庭轩在这广陵城屹立多年，明面上做的是法宝灵材买卖，暗地里也是消息最灵通的耳目。”
“外头那些尚未被各大家族盯上的崭新妖魔巢穴，其山川舆图与妖魔虚实，我龙庭轩皆有第一手的情报。”
李长生眼皮微抬，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掌柜手里有货？”
“自然有货，而且是热乎的干货。”
宋掌柜也不卖关子，手腕一翻。
五枚通体温润的淡青色玉简出现在案几正中，排成一列。
玉简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禁制光斑，防止外人神识窥探。
宋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将玉简往前推了推。
“有些洞天刚成型不久，地脉浊气尚未彻底稳固，里面的妖魔也成不了气候。”
“妖魔统领未曾跨过大关卡，小妖数量不多，地势也没有彻底演变成凶险绝地。”
“这等新生的妖魔据点，清理起来阻力最小，油水却丝毫不差，最适合实力强横之辈前去单打独斗。”
李长生眼中掠过精光，抬手按住了那几枚玉简。
“掌柜开个价吧。”
宋掌柜摆了摆手，神色显得十分豁达。
“道友方才在我这里花了几千中品灵石，乃是我龙庭轩的天字号贵客。”
“这几枚简报里的粗浅线索，老宋我分文不取，权当送给道友开眼。”
“不过道友若是挑中了中意的去处，想要买下那座洞天的详细地形图、暗哨排布以及妖王底细，那便需得照规矩付一笔辛苦茶钱。”
李长生点了点头。
“合情合理。”
他不再迟疑，神识如无形潮水般漫出识海，探入最左侧的第一枚玉简。
【红磷妖蟒洞天：位于黑水泽深处，新生洞天约三年，以红磷巨蟒为主，洞主为二阶初期妖蟒，肉身坚硬如铁，喜吞噬活人生魂，麾下有蟒妖八十余头。】
李长生摇了摇头。
这头妖蟒境界已经踏入筑基层次，皮糙肉厚，且黑水泽瘴气弥漫，地形对自己不利。
他又探入第二枚玉简。
【白骨尸煞窟：位于乱葬荒原地下，阴煞聚集而成，充斥大量僵尸与白骨骷髅，尸王实力堪比筑基初期，带有剧烈尸毒。】
阴煞尸气虽然可以用装备栏解析，但僵尸浑身干瘪，既无妖丹也无灵材，打下来纯属出力不讨好，油水太薄。
李长生神识微动，掠过第三枚。
第三枚记载的是一处啼血骨鸟盘踞的绝壁，鸟妖擅长飞行，在高空作战极度被动，同样不合心意。
直到神识探入第四枚青色玉简，李长生指尖停顿了一下。
玉简中显现出一行清晰的灵文记载：
【魔虫洞天：位于广陵城西北四百里外的荒石岭地底，乃是半年前地脉坍塌新形成的封闭秘窟。】
【巢穴内部构造奇特，深藏地下百丈迷窟，通风口隐蔽，外围被幻灵迷雾遮掩。】
【洞内盘踞族群以变异黑甲食矿虫与裂风飞蚁为主，嗜咬精铁灵石，常年啃噬地下伴生矿脉。】
【情报探明，该洞天内部最强者唤作黑甲虫皇，尚未蜕壳结成妖丹，境界稳固在炼气后期大成水准。】
【该巢穴暂无其他宗门大族插手，洞底疑似存在一条未经开采的赤铜伴生细矿。】
李长生收回神识，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以虫妖为主。
深藏地下迷窟。
最强的虫皇实力在炼气后期大成，未曾踏入二阶妖王行列。
这个危险程度，正好稳稳卡在他目前的承受范围之内。
若是换了寻常炼气九重的修士，碰上这种以数量著称的虫海巢穴，哪怕累得真气抽干也杀不出来。
但他李长生体内装着灵龙本源。
真气无限回升，最不怕的便是漫长消耗战。
而且他手里握着上品法器玄冰飞剑，附带极致冰寒与剧毒，专克群聚的生灵。
更重要的是，这群魔虫常年啃噬灵石矿脉，体内必定凝结了大量坚固的甲壳与口器，虫卵更是不可多得的宝材。
地下那条伴生赤铜细矿，正好拿来让装备栏吞噬提纯。
就选它了。
李长生抬起头，手指点在第四枚玉简上。
“宋掌柜，在下要这一处的详细舆图与布防虚实。”
宋掌柜低头看了一眼，眉尖挑起。
“魔虫洞天？”
宋掌柜重新打量了李长生几眼，眼中掠过异色。
“道友当真好眼力，但也着实挑了个硬骨头。”
“这处洞天的虫皇虽然境界不算太高，只有炼气后期，可虫族向来是一窝蜂涌上，铺天盖地。”
“数以万计的黑甲毒虫扑过来，哪怕是筑基初期的前辈陷在狭窄迷窟里，稍有不慎也要被啃得只剩白骨。”
“道友当真要单刀赴会？”
李长生神色从容，语气平缓。
“在下既然敢选，自然有克制虫群的手段。”
“掌柜开价吧。”
宋掌柜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阻。
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探查客人的隐秘手段。
“道友爽快，老宋也不多要，这份附带迷窟暗道与虫皇巢穴坐标的详细舆图，收道友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价格公道得很，显然宋掌柜存了结交的心思。
李长生伸手入怀，在那个瘪塌的储物袋里仔细摸索了一阵。
最后抓出一小把斑驳零碎的下品碎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案上。
不多不少，正好凑齐五十块下品灵石的数额。
交出这笔碎灵石后，李长生浑身上下当真是一块多余的石头都没剩下了。
储物袋比洗过的白布还要干净。
宋掌柜扫了一眼桌上那些成色普通的碎灵石，嘴角扯动了一下，苦笑连连。
堂堂一个随手砸出几千中品灵石的豪客，如今竟然沦落到数着碎灵石过日子，这反差着实有些惊人。
宋掌柜手脚麻利地将碎灵石扫入袖中。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淡金光芒的精致符玉，递到了李长生面前。
“道友收好，荒石岭下的迷窟走势全在此玉之中，连当年那些探子走脱的生门暗道也有标注。”
李长生接过符玉，贴在眉心飞快扫了一眼。
里面的地势脉络极为清晰，连迷窟深处的风向与剧毒毒瘴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确实物有所值。
李长生将金芒符玉收入袖袍，正欲起身告辞。
宋掌柜忽然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诚恳地开口提醒。
“李道友且慢，老宋我多嘴唠叨两句。”
李长生停下动作，拱了拱手。
“掌柜请讲。”
宋掌柜压低嗓音，目光透着几分老练的精明。
“那魔虫洞天乃是地煞浊气催生，寻常兵刃法术砸下去，固然能将虫妖轰杀大半，但也把上好的材料给毁干净了。”
“老宋走南闯北多年，见识过不少专精虫道的修士。”
“那些地底新生的异种奇虫，往往异变出了特殊的毒腺或者甲壳，天生能避水火。”
“道友此去，若是手头还有余力，最好提前准备一两件能够困锁神魂的御兽法器，或者特制的锁妖囊。”
宋掌柜指了指外面的坊市街道。
“有些罕见的异种幼虫或者尚未开化的变异虫卵，活着带回这广陵城，无论是那些大宗门的御兽峰买去配种，还是世家子弟买去充当斗虫，价格都高得吓人。”
“若是道友自留豢养，将来也是一大助力。”
“这活物的身价，往往比那些死掉的干瘪甲壳，要贵上五倍不止。”
听到这番提点，李长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未曾设想的生财思路。
装备栏能吞噬万物，自然也能解析异种妖兽的神魂本源。
若是真遇上身具奇毒或者异能的变异凶虫，直接一剑劈碎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若是活着拿下，无论是挂在装备栏里榨取本源，还是转手卖给城中的商号，都是一笔极大的横财。
李长生退后半步，正色拱手行了一礼。
“宋掌柜见识通达，此言让在下茅塞顿开。”
“多谢掌柜的善意提醒，在下记下了。”
宋掌柜站起身来，拱手回礼，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
“好说好说，老宋我做买卖，最看重细水长流。”
“老宋便在龙庭轩备好上等云雾茶，静候李道友提着魔虫战利品凯旋归来。”
“届时无论道友带回多少妖丹矿石，龙庭轩一律按最高市价现款交割，绝不压价分毫。”
李长生不再多言，洒脱地转身迈出雅间。
他沿着楼梯走下龙庭轩。
外面的主干道上依然人流如织，白玉石阶在阳光下泛着明亮光芒。
李长生拉了拉长袍领口，抬手按了按袖中那枚记载着魔虫洞天虚实的符玉。
眼底掠过冰冷而炽烈的战意。
家底既然彻底空了。
那便去地底拔了那座虫巢，用妖魔的血肉筋骨，来填平通往第十重大道的高山深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