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深处平稳延伸。
四周石壁原本泛着幽蓝光芒的苔藓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暗沉发黑的焦褐岩层。
随着脚步向前挪移,地底的温度越来越高。
潮湿的水汽在燥热逼迫下蒸发殆尽,空气变得浑浊而沉重,吸入肺腑带着明显的灼痛感。
一股腥臊刺鼻的恶臭从通道尽头扑面而来。
那股气味混合着万千生灵腐烂的毒煞,浓烈得近乎化为实质。
李长生运转体内的暗青色铅汞真气,却察觉到气血流转竟出现些微滞涩。
这魔虫盘踞的核心之地,连天然散溢的气息都具备侵蚀修士经脉的毒性。
他神色平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薄叶。
这是此前在百草堂采买的清凉灵药,专门用于克制地脉浊煞。
他将灵药含在舌底。
药力化开,一缕冰冷甘冽的清气顺着喉头直冲天灵,口鼻间的污浊恶气顿时被化解开来。
经脉中的阻滞感随之消退,铅汞真气重新恢复了平稳有力的奔涌。
李长生按住玄冰飞剑的剑柄,贴着粗糙滚烫的岩壁向前迈出数十步。
通道前方的狭窄岩石豁然开朗。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处广阔无垠的地底熔洞。
整座熔洞高逾百丈,方圆足有近千丈宽广,穹顶倒悬着成千上万根暗红色的火铜巨石。
滚烫的赤红火煞在地隙深处若隐若现,将整座空旷洞窟映照得一片暗红。
熔洞的正中央,赫然由无数累累白骨与废弃矿渣堆砌成了一座巍峨的小山。
那些骨骸形态各异,不仅有人族散修的惨白遗骨,更有数不清的二阶巨兽肋骨与铁甲残片。
骨山底部铺满了被啃食殆尽的火铜废渣,堆叠了不知多少岁月。
在这座白骨小山的最顶端,一条庞大无比的巨型蜈蚣正盘踞蜷缩,陷入沉睡之中。
那是整座魔虫洞天的真正霸主,铁线噬金蜈蚣虫皇。
蜈蚣的身躯粗如古木,通体长达数十丈,黑压压地盘绕在骨山之上。
它腹部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上百对步足,每一条步足皆生得粗如铁桩,末端锋锐森寒,宛如重型长枪整齐列阵。
覆盖全身的深黑甲壳泛着犹如冷锻生铁般的深沉光泽,厚重坚硬,赫然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炼气后期大妖。
其凶煞气机盘踞在山顶,隐隐与整座熔洞的燥热火煞融为一体。
虫皇的身躯四周,随意堆积着大量被咬成碎片的妖兽残骸,以及数以万计失去灵光的空瘪灵石碎末。
显然整条矿脉最精纯的灵晶与火铁,尽数沦为了这头巨物的口粮。
李长生踏入熔洞边缘的刹那,靴底轻微碾碎了一颗细小的风化碎石。
轻微的细响在空旷的熔洞内微弱回荡。
山顶盘踞沉睡的巨物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生人的微弱气息。
庞大的头颅慢慢从盘绕的百足之间抬起。
两对巨大的血红色复眼自黑暗中睁开。
那猩红的眼珠布满密集的晶面,倒映出熔洞边缘那道孤独的人族身影,冷酷而残暴。
它的复眼死死锁定了李长生。
寂静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
虫皇仰起丑陋而狰狞的头颅,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刺耳尖鸣。
尖利的音波化作实质般的肉眼可见气浪,直接撞在穹顶坚固的岩壁上。
整处庞大的地底空腔在这声尖啸中剧烈摇晃,大片碎石混合着骨屑如骤雨般扑簌落下。
狂猛的腥风呼啸吹卷而来,热浪夹杂着腐烂尸毒扑面而至。
狂暴无匹的炼气后期巅峰妖威漫卷四野,铺天盖地压向熔洞边缘。
换做寻常炼气中期的修士,在这等凶兽煞气当面冲击之下,神魂恐怕早已崩裂瘫软。
李长生立于熔洞边缘的青黑岩台之上。
宝蓝道袍在迎面扑来的狂风中疯狂猎猎作响,发丝向后倒飞。
他右手五指收紧,牢牢握住森寒的玄冰飞剑,暗青色真气护住周身三尺之地。
迎着狂暴的风沙与滔天妖煞,他身形稳如盘石,毫无惧色地昂首站定。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唯有一片冰冷至极的杀伐之意。
被挑衅的铁线噬金蜈蚣虫皇彻底暴怒。
它扭动庞大至极的躯体,数十丈长的黑色甲壳连环错动,快若奔雷般自骨山之巅狂冲而下。
庞大的身躯以蛮横姿态碾过嶙峋碎石,沿途坚硬无比的白骨与矿渣全部被撞成漫天齑粉。
百对钢枪般的步足在岩石上急速倒腾,发出密密麻麻如擂战鼓般的轰然巨响。
前冲的狂风卷起灼热气浪,将沿途的空气尽数排开。
冲至近前的瞬间,虫皇那狰狞可怖的巨型头颅猛烈扬起。
生在口器两侧的两根锋利大颚泛着惨淡的玄铁寒光,足有数尺长短,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剪向李长生的腰腹要害。
大颚开合之间,狂暴的气压甚至摩擦出细密的火星。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李长生根本没有闪躲。
他眼神一凝,气海深处的暗青色铅汞真气轰然奔涌,以不可思议的势头顺着经脉灌入双臂。
皮膜之下的不动明王甲暗芒骤然大亮,筋肉坚硬似百炼宝金。
他双腿沉沉坠下,如生根般硬生生扎入坚硬的岩层之中,鞋底两侧的坚石尽数化作碎泥。
双手紧握剑柄,横架胸前,正面迎上了那对劈山大颚。
飞剑迎上了大颚。
大颚与玄冰飞剑在半空中剧烈撞击在一起。
两者交触之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刺目的火花在昏暗熔洞中呈扇形激射飞溅。
狂暴的反冲之力顺着剑体倾泻而下,李长生脚下坚硬的岩壁大面积龟裂下陷,生生被压出了数尺深的凹坑。
狂暴的反震力如怒涛般冲撞肺腑,震得他体内气血一阵激荡翻腾。
然而凭借千锤百炼的强横肉身与铅汞真气,李长生硬是挺直了脊梁,稳稳抗住了这一记凶蛮剪击。
反观那铁线噬金蜈蚣,庞大的头颅被震得微微后仰。
那两对血红色的复眼之中,竟破天荒地露出了疑惑。
在这头久居熔洞的霸主感知中,这等瘦弱的人族修士,本该在接触大颚的瞬间被当场剪断骨肉碾成血沫。
它从未料到,眼前这个渺小的蝼蚁,肉身骨骼竟比外界的玄铁重甲还要坚硬数倍。
虫皇的疑惑仅仅维持了弹指之间。
李长生绝非被动挨打之辈。
在反震力达到顶峰的瞬间,他眼中精芒暴涨。
他借着双臂承受的反冲巨力拔地而起,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啪的一声脆响。
李长生重重一脚踏在虫皇大颚的前端受力点上。
体内的《撼山崩天劲》随之发动,七重暗劲伴随着粘稠真气化作一柄无形重锤,自脚底狠狠砸下。
沉闷至极的肉体轰鸣声在虫皇头颅表面炸开。
整整七重力道接连渗透进骨甲深处。
庞大的冲撞力震得虫皇数丈宽的头颅不由自主地偏向了一侧,重重撞在旁边的石壁上。
伴随着暴戾的狂怒嘶鸣,虫皇浑身甲节剧烈弹动。
腹部两侧百对如铁矛般的重型步足疯狂挥舞起来。
尖锐锋锐的足尖划破昏暗虚空,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连环刺杀而出。
步足所至之处,连空气都被撕扯出道道白痕。
李长生身形在半空中飘忽不定,幽影追光步全速催动。
他在那纵横交错的锋锐步足缝隙间灵巧折转避让。
青影闪动,每一步都踏在足尖攒刺的死角与气流交织的薄弱之处,从容得犹如闲庭信步。
避让的同时,他手中玄冰飞剑爆发出极寒杀机。
冰蓝色的剑芒吞吐尺许,带着彻骨寒潮,以极高的频率连续劈砍在虫皇背脊厚重的黑甲之上。
当当当当!
密集的碰撞声如暴雨倾盆般在熔洞内炸响,激荡起大串刺目的金色火花。
火星顺着甲片缝隙四散横流,照亮了李长生那张毫无波动的冷漠面庞。
然而这头铁线噬金蜈蚣的甲壳坚固程度超出了预想。
常年吞噬深层火铜精矿与地脉灵石,早已将这身硬壳淬炼得堪比极品防御法器。
任凭玄冰飞剑这等上品杀伐利刃全力劈砍,剑刃竟未能真正切开骨肉。
仅仅在其坚韧如铜墙的甲片表面,留下了数道寸许深的浅白痕迹。
甚至剑身上弥漫的冰霜之气,也在虫皇体内奔涌的地脉火煞抗衡下,被迅速蒸发为淡淡的白雾。
火星逐渐散去。
虫皇发出震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烈一震,狂暴的气劲将李长生强行逼退数丈。
一人一兽在地厅边缘拉开距离,冰冷的杀伐气息在熔洞中央死死对峙。
李长生稳稳落回碎石地面,手中飞剑斜指地面,剑刃泛着幽幽寒光。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皮壳确实够硬,啃了这么多年的矿石,倒真让你把这身甲壳练成了乌龟壳。”
他低语了一句,丹田深处的铅汞真气平稳回旋,没有泛起半点气馁之意。
真正的搏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