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东坊的喧嚣声被抛在身后。
斩妖司主衙那座犹如洪荒凶兽盘踞的黑曜石巨殿,重重压在大道尽头。
高耸的大门前,两尊玄铁巨兽雕像依旧散发着刺鼻的铁锈与煞气。
李长生跨过高逾三尺的门槛,迈步走进悬赏大殿。
殿内光线晦暗,十几根盘龙石柱下聚集着大批交接任务的猎妖团修士。
粗鄙的叫骂声、清点灵石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震得穹顶上的尘土轻微抖落。
李长生没有看两旁排成长龙的寻常柜台,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大殿最深处的高台。
那里是专门交割特级与甲级凶险悬赏的朱漆案台。
案台后方,上午负责给他登记造册的文官正捧着一卷文书细细核对。
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停在案前,文官不耐烦地抬起眼皮。
看清来人的面容与那身整洁的青袍时,文官手里的青玉镇纸啪嗒一声脱手砸在桌上。
那张原本白净威严的脸颊剧烈抽动了几下,眼底布满了白日见鬼般的惊骇。
“你……你怎么……”
文官霍然起身,官帽上的银翅险些被晃掉。
上午李长生单枪匹马扯下黑风山阴风狼洞天的血皮悬赏时,他曾断言此人不出半日便会化作狼粪。
可眼下连黄昏都未到,对方不仅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身上甚至连半点血污破损都看不出来。
“交差。”
李长生语气平静,反手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只半人多高的沉重黑木盒。
咚的一声闷响。
沉重结实的铁木盒稳稳落在大案正中,压得桌面上的账册齐齐跳起半寸。
盒盖尚未彻底揭开,四周交接任务的修士队伍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一股凝练凶残的压迫感从木盒细密的缝隙中狂涌而出。
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是被无形利刃当空截断,大半修士下意识地闭紧嘴巴,惊疑不定地望向深处的朱漆高台。
李长生神色从容,并指如刀,震断了木盒四周加持的三道封煞符。
他伸手掀开沉重的黑木顶盖。
狂暴酷烈的半步二阶妖威轰然横扫全场。
整座空旷幽暗的大殿猛烈一沉,连穹顶悬挂的几十盏长明铜灯都在风压下拼命摇晃,火苗被压成惨绿颜色。
木盒正中,一颗牛犊般巨大的银白狼头赫然横陈。
狼吻大张,交错的森白獠牙上凝结着冻彻骨髓的蓝霜,眉心处齐根断裂的孔洞还散发着精纯风煞。
那是半步筑基的绝对威势。
死透的妖王余威尚存,大厅里修为稍低的炼气初期修士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膝盖发软,连连倒退几步扶住石柱。
“这……这是阴风狼王?!”
“额前生有独角痕迹,银皮青纹,错不了,这是黑风山那头半步筑基的狼皇!”
“不可能!青木堂三十多条好手全折在里面,这才过去大半天,怎么可能有人带回首级!”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各个柜台前接连炸响。
数十个经验老到的猎妖队长面色惨白,眼珠子几乎瞪裂。
上午在中央广场上,他们还聚在墙角肆无忌惮地嘲笑这个不自量力的年轻散修,认定又是个贪图赏钱去送死的雏儿。
谁能料到,对方不仅活着回来了,还真把那颗价值万金的狼皇脑袋硬生生拧了下来。
单枪匹马荡平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黑风山洞天。
案台后方的文官整个人僵在椅子前,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落而下,将官服领口浸得透湿。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连擦汗都顾不上,慌忙从袖中摸出一块雕刻着仙朝官印的法鉴。
法鉴表面亮起刺目白光,颤巍巍地探向狼首的断颈处。
妖核印记分毫不差,正是斩妖榜上登记了半月之久的黑风山洞天核心主宰。
“凭证……洞天核心凭证呢?”
文官咽下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哪里还有半点上午居高临下的官威。
李长生随手一抖衣袖,一块拳头大小、残留着洞天虚空气息的青黑风晶骨片轻轻落在桌面上。
那是崩解洞天时顺手收拢的核心枢纽。
法鉴照在骨片上,朱红色的契约阵纹当空显化,随后寸寸瓦解,化作漫天代表任务完结的绚丽光屑。
核验无误,铁证如山。
文官深吸了一口粗气,双手按在胸口,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急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从大案后方快步绕出,对着面前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修士深深作揖到底。
这是仙朝文官面对能够单人平定甲级险地的顶尖强者时,律法规定的最高礼节。
“前辈神勇盖世,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上午多有得罪。”
文官直起身子,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他手脚麻利地取出一只绣着九爪金线的锦绣储物袋,又双手捧出一枚泛着淡紫流光的九品功勋玉牌。
大笔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储物袋内,沉重压手。
“这是黑风山悬赏的一万两千块中品灵石,分文不少。”
“依照仙朝降魔铁律,单人覆灭洞天者,享双倍战功,特赐双倍九品功勋两千点,尽数录入道友的腰牌之内。”
文官双手托着沉甸甸的赏银与玉牌,躬身递至李长生面前。
李长生面无波澜,伸手接过储物袋与玉牌,神识随意扫过,便将其稳妥塞入袖袍深处。
一万两千块中品灵石落袋,加上之前搜刮的妖兽材料,干瘪的家底再次被彻底撑爆。
大厅四周,原本那些眼神阴鸷、傲气凌人的大猎妖团高层,此刻无一例外换上了满脸谄媚与惊惧。
“这位道友,在下狂沙猎妖团副团长,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在下飞鹰堂堂主,愿出重金聘请道友担任名誉客卿,灵丹任取!”
几个气息达到炼气后期的老手挤出人群,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争先恐后地递上名帖。
能够孤身一人斩灭半步筑基狼皇的存在,实力哪怕未至筑基,也绝对是能跨阶杀敌的逆天狠人。
在这混乱的广陵府,结识这等独行煞星,关键时刻能保全队性命。
然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已经在大厅角落里炸裂开来。
“前几日荒石岭魔虫洞天据传也是被一个独行散修单剑挑翻。”
“对,那处也是连根拔起,连虫皇都被剁了脑袋。”
“难不成……也是眼前这位爷干的?!”
“连破两大洞天?这到底是从哪个宗门跑出来的绝世妖孽!”
惊骇的低语声像野火般在人群里疯传,无数道目光变得愈发狂热与畏惧。
李长生对周遭的阿谀奉承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拂袖收起桌上的空木盒,转过身,大步流星向着大门走去。
浑厚沉凝的气势自然外放,拥挤的人群忙不迭地向两侧退散,生生让开了一条宽敞平整的通道。
走出斩妖司那扇沉重的黑曜石大门,李长生眼底的平静转为深沉的冷峻。
名声在外绝非好事。
在这等大城池里,突然冒出一个能连破两座凶险洞天的炼气期怪胎,必定会引起那些世家豪阀甚至金丹老祖的注意。
一旦引来大宗门的搜魂盘查,自己身上的逆天装备栏与灵脉之龙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
天大的机缘握在手里,只有尽快转化成切实的修为,才是唯一的保命手段。
他压低斗笠,没有走宽敞平直的主干驰道。
神识在千年养魂木心的温润催动下蔓延开来,将身后几道暗中尾随的隐晦视线探查得一清二楚。
李长生脚下暗劲交替,《幽影追光步》在阴影中带出几道微不可察的虚影。
他七拐八绕穿过两条逼仄腥臭的宰牲偏巷,又在一间喧闹的低阶茶肆后门闪身穿出。
几个试图盯梢的猎妖团探子被他轻而易举甩得无影无踪。
摆脱了所有尾巴后,李长生整理了一番法袍下摆,从容踏上了繁华的东市核心白玉道。
前方数十亩大小的庞大楼阁迎面而立,四根赤炎金晶石柱在正午的烈阳下泛着耀眼的熔金华彩。
龙庭轩那块千年沉香木制成的巨大匾额,在微风中沉稳巍峨。
李长生按了按腰间鼓胀的储物袋,轻车熟路地迈开大步,踏上了门前温润平整的白玉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