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窟内。
叶瑶盘坐着。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又被体表蒸腾的魔气烘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她的皮肤下,似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窜动,时而鼓起一个包,时而又凹陷下去一块。
骨骼错位的“咔咔”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这是修炼“易形术”的第十五天。
那种将自己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碾碎重塑的痛苦,足以让最坚韧的硬汉发疯。
但叶瑶的神情,却始终平静。
她的意识早已沉入一片血色的炼狱。
在那里,她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前世被万剑穿心、神魂剥离的折磨。
与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怨恨相比,眼下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又过了几天。
叶瑶皮肤下扭曲的蠕动平息下来。
她睁开眼,瞳孔中不见半点魔气,只有一片清澈。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皮肤不再是之前那般白皙细腻,而是变得有些粗糙,指节也粗大了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洞窟角落一处还算光滑的石壁前,借着昏暗的幽光打量着自己的新面貌。
石壁上倒映出的,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
面黄肌瘦,五官平平无奇,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就连那身形,也变得有些干瘪瘦弱,完全看不出之前半分的玲珑有致。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属于魔侍中期修士的强横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引气入体没多久的杂役弟子。
她成功了。
“呵。”
一声轻笑从她陌生的喉咙里发出,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公鸭嗓的感觉。
叶瑶皱了皱眉,显然不太适应。
但她知道,这才是最完美的伪装。
她走出蚀骨窟,刺目的天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锦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洞口,依旧是那副慵懒邪魅的姿态,靠在一块巨石上。
他看到叶瑶走出来,眼里的戏谑凝固了。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叶瑶好几遍。
那双能看透世间虚妄的魔瞳里,头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
“啧。”
锦修绕着她走了一圈,伸出手指,想戳一下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确认是不是幻觉。
“真有你的。”
“本尊还以为,再见到你时,会是一滩分不清五官的烂肉。”
他感受不到任何破绽。
无论是容貌、身形、气息,甚至是神魂的波动,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一个弱小、卑微、不值一提的凡人。
“易形术,果然名不虚传。”
叶瑶开口,声音依旧难听。
“准备好了?”锦修挑了挑眉。
“嗯。”叶瑶点头。
“拿着。”
锦修抛过来一枚黑色的玉佩。
“这是敛息佩,以防万一。
太初剑宗里有几个老东西不好对付,戴上它,就算化神期的修士当面,也看不穿你的根底。”
叶瑶接过玉佩,直接挂在了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清。
“多谢。”
“别急着谢。”
锦修嘴角一勾,“你要是死在里面,本尊可是会很失望的。”
他的身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叶瑶没有耽搁,催动了那枚返回仙门的令牌。
空间扭曲,光影变幻。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了太初剑宗后山的一片密林之中。
熟悉的灵气扑面而来,却让她感到一阵作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迈步走出了密林。
正如她所料,宗门内的戒备,比她离开时森严了数倍。
不仅山门处的护山大阵完全开启,就连宗门内部,也多了许多来回巡视的执法弟子。
他们个个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弟子,盘查得极为严格。
显然,她这个“叛徒”的出现,让太初剑宗颜面尽失,也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
叶瑶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灰色杂役服。
低着头,从一条偏僻的小路,朝着杂役弟子居住的区域走去。
路上,一队巡逻的内门弟子迎面走来。
为首的青年看见叶瑶,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站住。”
叶瑶脚步一顿,顺从地停了下来,头埋得更低了,一副胆小懦弱的样子。
“你是哪个院的杂役?怎么在这里瞎晃悠?”青年语气不善。
“师……师兄,我是……是负责打扫丹房的……”
叶瑶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又细又抖。
那青年用审视的目光扫了她一眼,神识在她身上一晃而过。
感应到的,只是一个修为低得可怜的炼气一层小杂役。
他眼中的警惕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废物。”
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是,是……”
叶瑶躬着身子,几乎是小跑着溜走了。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队远去的弟子,眼神冷如刀。
杂役弟子的身份,是最好的护身符。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眼里。
他们这些杂役,跟路边的蝼蚁没什么区别,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这正合了她的心意。
接下来的几天,叶瑶彻底融入了杂役弟子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一大群人去丹房领清扫工具,然后被管事分配到宗门各个角落去干活。
扫地、挑水、修剪花草……
她干得沉默而认真,从不多话,也从不与人交流。
在其他杂役弟子眼中,她只是一个新来的、性格孤僻的哑巴。
没有人怀疑她。
也没有人在意她。
而叶瑶,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中,将整个太初剑宗的地形、人员分布、巡逻路线,摸了个一清二楚。
哪条路守卫最严密。
哪个时辰阵法禁制会进入轮转的薄弱期。
巡逻弟子多久换一次岗,交接的地点在哪里。
这些信息,都被她一一记在心里,在脑中构建出了一张无比精密的潜行地图。
这天,她在清扫通往核心弟子居住区的长廊时,听到了两个负责运送灵泉水的杂役在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
玉露峰的柳清歌师姐,最近好像得了什么怪病,已经快一个月没出过门了。”
“早就听说了。据说啊,是上次被那个叛徒叶瑶给吓着了。
伤了心神,一直在洞府里静养呢。”
“啧啧,真是红颜薄命啊。柳师姐那么温柔善良的人,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宗门里都传遍了,说那叶瑶堕入魔道,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迟早要被宗主和长老们抓回来,明正典刑。”
叶瑶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柳清歌受惊了?
躲在洞府里不敢出门?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一个绝佳的机会,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夜里。
叶瑶躺在杂役院那间十几个人的大通铺上,听着周围传来的鼾声。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瓶用特殊魔草炼制的“蚀魂香”,无色无味,却能让金丹期以下的修士陷入深度昏迷。
还有几枚刻画着奇特符文的黑色石子。
这是锦修给她的,可以短时间内干扰阵法的运转,制造出一个微小的缺口。
万事俱备。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蔽。
叶瑶脱下灰色的杂役服,换上了一身紧凑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将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目标,玉露峰,柳清歌的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