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剑宗外门的膳堂,永远人声鼎沸。
叶瑶提着一个三层食盒,面无表情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服,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没人会多看一个跛脚的下人一眼。
成为古长老的药童,已经一月有余。
那位长老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除了每月初一会让她去膳堂领一次特制的药膳外。
其余时间,那扇门就如同焊死了一般,从未开启。
这正合叶瑶的心意。
返回药圃的路,需要穿过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午后的阳光正好,演武场上,上百名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正在捉对厮杀。
“喝。”
“哈。”
少年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对大道的向往。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会是下一个名动东荒的天才。
叶瑶目不斜视,低着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些稚嫩的面孔,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曾经的她,也和他们一样。
愚蠢,天真,且可笑。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那个只有药草和寂静的小院。
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就在她即将穿过演武场边缘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这位师兄,请留步。”
叶瑶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整个身体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个声音……
她的大脑甚至不需要回忆,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那是一种被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强行撬开的刺痛感。
她提着食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起青白。
她没有立刻回头。
她在用这短短的几息时间,疯狂地给自己披上层层伪装。
脸上的表情要更木讷。
眼神要更浑浊。
身上的气息要更卑微。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一种近乎迟钝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
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正朝她微笑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眉眼很好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明亮。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不含一丝杂质。
林浩。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叶瑶的心头。
不痛,但很清晰。
前世,在那个所有人都视她为灾星,对她避之不及的灰暗岁月里。
这个小师弟,是为数不多没有对她落井下石的人。
叶瑶还记得。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她被柳清歌罚跪在思过崖,三天三夜不准进食。
她饿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冰冷的雪夜里。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悄悄塞进了她的怀里。
是一个白面馒头。
她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背影,就是眼前这个叫林浩的少年。
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也从未为她出过一次头。
他只是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保留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此刻,那张记忆中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已经长开。
林浩看着叶瑶,眼神里带着几分善意的关切。
“师兄,我看你面生,是新来的吧?”
他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叶瑶的杂役服和她手里的食盒上,恍然大悟。
“你是在……古长老的药圃当差?”
叶瑶喉咙发干。
她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嗯。”
她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又粗又沉。
林浩显然没听出什么异样。
他只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古长老他老人家……脾气是不是不太好?”
“我听说之前去他那里的杂役,没一个能待过七天的。”
“师兄你可得小心点,别触怒了他。”
他的关心,真诚而不做作。
就像当年那个热乎乎的馒头。
叶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但那点微不足道的热度,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冰冷所吞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浩不认识她。
他只是认出了这身代表着“给怪人长老办事”的衣服。
他的善意,是给这个“身份”的,而不是给“叶瑶”的。
对,就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感更重了。
“多谢,长老……还等着。”
言下之意,是我要走了。
林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看到叶瑶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哦,好,那你快去吧。”
“对了,我叫林浩,就在前面丙字三号院住。”
“师兄要是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说完,还冲着叶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叶瑶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没有再回应。
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快步离去。
她的跛脚,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显。
背影仓皇,甚至有几分狼狈。
林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身旁一个刚切磋完的同伴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林浩,你跟那家伙说什么呢?”
“一个跛脚的杂役而已,浑身一股死气,看着就晦气。”
林浩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叶瑶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
“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他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
……
叶瑶几乎是跑回了那个偏僻的药圃。
她“砰”的一声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中的食盒,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
温热的汤汁从缝隙里渗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她却毫无知觉。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浩的脸。
林浩的声音。
林浩那双清澈的眼睛。
还有那个……热乎乎的馒头。
这些东西,捅进了她早已坚如磐石的心防。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在她已经抛弃了所有过去,决心化身厉鬼,将这太初剑宗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
为什么让她遇见了前世唯一的一点暖意?
这算什么?
是老天对她的嘲讽吗?
提醒她,她也曾被人温柔以待过?
提醒她,她这双即将沾满鲜血的手,也曾接过善意的馈赠?
“呵……”
叶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她缓缓地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被烫得发红的手背。
疼痛,能让她清醒。
林浩……
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不会认出自己。
一个前途光明的内门预备弟子。
怎么会把一个卑微的跛脚杂役,和那个已经“堕入魔道”的妖女联系在一起?
绝无可能。
所以,她需要做的,就是忘掉这次相遇。
忘掉那张脸,那个名字。
也忘掉那个馒头。
她叶瑶的复仇之路,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感情。
无论是恨,还是……那一点点残存的,不该存在的感激。
从今往后,再见林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太初剑宗弟子。
是她复仇名单上,可以被忽略,也可以被顺手抹去的,一个符号。
仅此而已。
叶瑶站起身,将变形的食盒随手扔在地上。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那只被烫红的手。
冰冷的井水,带走了皮肤上的灼热。
也带走了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