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问话,苍老沙哑。
“谁?”
叶瑶立刻将腰弯得更低,脸上堆砌起卑微又惶恐的神情。
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怯懦又清晰。
“回禀古长老,弟子是新来打理药圃的杂役。”
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透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在她那条略显跛的腿上停顿了一下,便再无兴趣。
“进来。”
“院里的规矩都写在西厢房的墙上,自己去看。”
“没事别来烦我,天塌下来也别来。”
话音未落,门“砰”地一声就关上了。
全程,这位古长老连半个身子都没露出来。
叶瑶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心中一定。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一个孤僻、怪异、完全不关心俗事的长老,是她最好的庇护伞。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气,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叶瑶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向西边那间低矮的杂役房。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桌子。
墙上果然用朱砂写着几条规矩。
无非是些不许喧哗、不许乱碰丹炉、按时浇灌药草之类的琐事。
叶瑶将包袱放下,拿起墙角的扫帚,便开始认真地打扫庭院里的落叶。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因为那条“跛腿”而显得有些笨拙。
每一扫帚下去,都稳稳当当,将尘土与落叶归拢到一处。
她就像一个最本分不过的下人,迅速融入了这个新的身份。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位古长老果然如情报中所说,是个彻底的丹痴。
自从那天开过一次门后,他的房门就再也没有开启过。
一日三餐。
都由宗门辟谷丹维系,根本不需要人伺候。
这给了叶瑶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庭院,给药圃里的灵植浇水、除虫。
这些活计对她来说简单得如同呼吸。
做完分内之事后,她便有了大把的时间,在太初剑宗的外门区域悄然活动。
她从不靠近内门弟子修炼的核心地带。
她的身影,只出现在杂役弟子聚集的浣衣房、大厨房、或是山下的灵谷种植园。
在这些地方,她是最低微、最不起眼的存在。
没人会多看一个跛脚的蜡黄脸侍从一眼。
而这,也让她成了最好的倾听者。
这天中午,叶瑶端着一盆要清洗的衣物,慢吞吞地走向后山的溪流。
几个同样负责杂务的弟子正凑在溪边的大石头上。
一边捶打着衣服,一边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哎,听说了没?那个叛出宗门的妖女叶瑶,据说已经彻底堕入魔道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说得唾沫横飞。
“我表哥的师父是执法堂的,他说宗门派出去好几拨人追杀。
结果都让她给跑了,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这么厉害?”旁边一个胖点的弟子满脸不信,
“她不就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外门弟子吗?怎么可能?”
“你懂什么。”
尖嘴猴腮的弟子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
“人家早就不是普通人了。”
“我听到的版本是,她现在是魔界新崛起的一个女魔头。
杀人不眨眼,专吸修士的精气修炼邪功。”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另一个弟子也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到的才叫劲爆。”
“据说,她早就和魔尊玄重子勾搭上了。”
“你们想啊,魔尊玄重子是什么人物?
千年不出世的老魔头。
那妖女长得有几分姿色,肯定是投靠了魔尊,成了他的禁脔,才能有今天这本事。”
“禁脔”两个字一出,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猥琐又兴奋的笑容。
“啧啧,真是不要脸,为了力量什么都肯干。”
“活该。这种人就该被千刀万剐,神魂俱灭。”
叶瑶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默默地将脏衣服浸入冰冷的溪水。
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内心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可笑。
这些活在宗门庇护下的蠢货,想象力贫瘠得可怜。
他们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构陷,无非就是女人依附于强大的男人。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
一个女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搅动风云,掀起血海。
玄重子?
叶瑶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夜漓给她的情报里,似乎提过一嘴。
是九幽魔宗一个闭关许久的老怪物,最近才刚刚苏醒。
看来,魔界那边,也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她不动声色地搓洗衣物,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句闲聊。
这些看似无聊的八卦里,往往藏着最真实的信息。
“行了行了,别说那妖女了,晦气。”
尖嘴猴腮的弟子摆了摆手。
“说点别的,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宗门里气氛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了?”
“巡逻的内门师兄比以前多了快一倍。
而且你看,连咱们这后山,都多了好几处暗哨。”
“确实,我前天去送灵谷,还看到好几位御剑飞行的长老,行色匆匆地往宗主大殿那边去了。”
“那几位长老,平时不都在闭关吗?几十年都见不到一次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叶瑶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才是她想听到的东西。
她一边机械地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拼凑。
外松内紧。
这四个字,是太初剑宗如今最真实的写照。
表面上,宗门依旧宣扬着那个“妖女叶瑶”的罪行,将所有注意力都引向外部。
可实际上,内部的调动已经频繁到了异常的地步。
高阶修士,是宗门的定海神针,是战略级的力量。
他们轻易不会出动。
一旦他们开始频繁活动。
就意味着,宗门一定在酝酿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会是什么事呢?
单纯为了追杀她?
不可能。
她如今的身份,在太初剑宗高层眼里,顶多算一个棘手的叛徒。
还远没到需要倾巢而出的地步。
除非……他们要做的,远不止是追杀她这么简单。
叶瑶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想起了试炼秘境中,柳清歌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他们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她的命。
他们想要的,是她身上狐妖一族的秘密,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价值。
所以,这场针对她的追杀令,更像是一个幌子。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烟雾弹。
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而这场频繁的修士调动,或许,就是为了那真正的杀招在做准备。
叶瑶的心沉静如水。
她感觉到,自己像一个潜伏在草丛中的猎人。
已经嗅到了猎物身上那股因恐惧和兴奋而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猎物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了。
它们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真正的猎人,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它们自己走进陷阱。
等待它们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叶瑶将洗干净的衣物拧干,放回盆里。
她端起木盆,佝偻着背,迈着那条微跛的腿,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那几个还在高谈阔论的弟子时。
她还因为“不小心”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踉跄了一下。
引来他们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