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太初剑宗的山路,叶瑶没有走那条人尽皆知的白玉大道。
她选的路,藏在密林深处.
是砍柴的樵夫和采药的弟子才会踏足的泥泞小径。
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一张蜡黄而平庸的脸。
左脚走起路来还有些不自然的拖沓。
这副尊容,任谁见了,都只会当是个最底层的杂役。
越靠近山门,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灵气波动就越发清晰。
叶瑶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半蹲在一块巨石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望向远处的巡逻队。
一队十人,个个手持法剑,神情戒备。
为首的内门弟子修为已达筑基中期,正厉声呵斥着什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已经是她看到的第三波巡逻队了。
盘查的密度,比她记忆中宗门大比时还要夸张数倍。
看来上次试炼秘境里死了那么多人,确实把这帮高高在上的仙门修士吓破了胆。
他们就像一群被猎人惊扰过的兔子,把整个山头都变成了布满陷阱的巢穴。
叶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嘲。
她对这太初剑宗后山的每一条沟壑,每一片树林,都了如指掌。
这都是前世她为了躲避那些人的欺凌,日复一日逃跑时,用双脚丈量出来的。
那些她曾经以为是耻辱的记忆,如今,都成了她复仇的利刃。
她悄无声息地在林间穿行。
总能提前一步预判到巡逻队的动向,总能找到他们视野的死角。
那些被宗门长老们自诩为天罗地网的岗哨。
在她眼中,不过是孩童玩闹般的沙盘游戏,漏洞百出。
半个时辰后,她抵达了目的地。
太初剑宗后山,一处偏僻至极的断崖。
崖下。
堆积着山一般的生活杂物和修炼废料,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这里是归一峰的垃圾倾倒处。
也是整个太初剑宗防御体系里,最不起眼,最松懈的一环。
毕竟,谁会想到有人愿意从这种污秽之地潜入仙家圣地呢。
叶瑶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收敛了全部气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日头西斜,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娘的,又是老子来干这脏活累活。”
“等老子筑基了,非得让那帮孙子也来尝尝这滋味。”
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
推着一辆装满了废弃药渣的独轮车,满脸晦气地走了过来。
他就是叶瑶的目标。
一个负责处理归一峰杂物的弟子,名叫王二狗。
叶瑶从夜漓给的情报里,早就将此人的行动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王二狗走到崖边,粗鲁地将车上的药渣一股脑地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懒得用法诀清理身上的污渍。
掏出腰间的身份令牌,对着前方的一处虚空晃了晃。
一道水波般的涟漪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
这是专供杂役弟子进出的便门,连接着山门大阵的边缘。
就在王二狗骂咧着收回令牌,准备踏入便门的那一刻。
一道影子,比他自己的影子还要更快,更轻。
叶瑶的身法极快,紧紧贴在了王二狗的身后。
那道便门的光幕在王二狗通过后,正要合拢。
叶瑶却恰好在那光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侧身挤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电光石火。
前面那个还在抱怨的王二狗,对此毫无察觉。
嗡。
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感传来。
下一刻,叶瑶的双脚,重新踏上了太初剑宗的土地。
熟悉的灵气,熟悉的草木清香,熟悉的白玉石板路。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愚蠢的叶瑶了。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柳清歌在这里递给她第一颗丹药时,那温柔伪善的笑。
止渊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斥责她心术不正时,那道貌岸然的嘴脸。
还有那些师兄师姐们,在这条路上对她投来的,鄙夷又幸灾乐祸的目光。
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恨意,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
杀意如实质的尖刀,几乎要刺破她千幻易容丹的伪装。
叶瑶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不够。
还不够。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机,强行压回了胸腔深处。
再次抬起头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畏缩、不起眼的杂役。
她低着头,弓着背,刻意与前面的王二狗拉开了一段距离。
快步朝着外门长老的居所走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外门丹房长老古越的院子。
那是一个性格孤僻,沉迷炼丹,从不与人来往的老头。
他的院子里,缺了一个打理药圃的杂役。
而那个杂役,原本应该在三天前就上山报道的。
可惜,他永远也来不了了。
一路上,叶瑶的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她尽量走在道路的边缘。
避开那些三五成群、意气风发的内门弟子。
有几个弟子与她擦肩而过。
他们的谈话声清晰地飘入叶瑶耳中。
“听说了吗?上次秘境里那个魔女,宗主下了追杀令,至今还没找到。”
“哼,一个妖女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估计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就是,倒是柳清歌师姐,听说她因祸得福。
修为又精进了不少,真是仙运护体啊。”
叶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血色一闪而过。
柳清歌。
很好。
你的仙运,也该到头了。
那些弟子们高谈阔论着,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旁边这个卑微跛脚的侍从一眼。
在他们眼中,这种人,与路边的蝼蚁并无区别。
而这,正是叶瑶最好的护身符。
穿过大半个外门区域,一座偏僻安静的院落终于出现在眼前。
院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只有一块写着“丹房静地,闲人免入”的木牌。
叶瑶整理了一下身上本就皱巴巴的衣服,酝酿了一下情绪。
脸上挤出一个惶恐又讨好的表情,上前敲了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