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推开卧室的门，外面是一间客厅。客厅里的陈设简单大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灵木茶桌，两个人正坐在那里低声交谈。一个是贺英，另一个是个方白没见过的年轻人。

“贺长老，你的手……”方白的目光落在贺英的左臂上。那只被圆环巨龙撕掉的手臂已经重新长了出来，新生的手臂肤色比周围浅了不少，看起来还有些不太自然。见方白醒来，贺英有些激动：“方兄弟，你醒了！我可担心坏了！”紧接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给他看，笑道：“断续丹的功效，断肢重生是没问题，不过要想恢复到原来的强度，还得温养好几个月。多亏了你那枚续命回春丹，不然我连这条命都保不住，别说手臂了。”

贺英的气色比那天夜里好了太多，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双目有神，说话中气也足，看上去确实没有大碍了。方白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气质文雅，像是个读书人。但方白一眼就看出来，这人身上的灵力波动凝实而深厚，修为至少是化神后期，而且那股子沉稳的气度，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年轻人站起身来，冲方白郑重地一拱手：“方先生，在下林烨。”

方白还没来得及回礼，林烨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只见这个化神后期的年轻人双手捧着一个玉瓶，正是方白炼的那枚续命回春丹，对着方白深深地弯下了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语气诚恳得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林烨恳请方先生，加入罗汉堂。”

方白有点懵。

他看了看林烨，又看了看贺英，见贺英也是一副郑重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想了想，先走到茶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灵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才谨慎地开口问道：“罗汉堂？是什么门派？”

林烨重新落座，看着方白，语气坦荡：“在下是罗汉堂的堂主。”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罗汉堂，是……”说到这，林烨好像有些难以启齿，但是他一咬牙还是说道：“一个黑门。”

方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黑门。

方白表情不变，沉下心神，迅速读取原主的记忆，看看灵界的黑门是怎么回事。这一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了，原主的记忆中，黑门的形象跟他想象的差不多，拐卖孩童、杀人夺宝、放仙灵贷，基本都跟黑门绑在一起。灵界官方对黑门的态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搞出太大的乱子，一般不管。

方白的脸色冷淡了几分。他放下茶杯，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热络：“林堂主，我一个化神初期的平民修士，怕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而且黑门的生意……”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林烨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却并不令人反感。他看着方白，语气平和而认真：“方先生，罗汉堂不杀人夺宝，不放仙灵贷，更不拐卖孩童。”

方白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他盯着林烨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见对方目光坦然，不像是在撒谎，这才慢慢问道：“那你们不干这些……吃什么？”

贺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卖仿制丹药。”

方白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贺英：“仿制丹药？”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表情比刚才听到“黑门”两个字的时候还要惊讶，“你们是卖假药的？”

他心里的那点好感瞬间打了个折扣。他方白虽然落魄，但再怎么说也不能去卖假药啊。

方白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冲林烨和贺英拱了拱手，脸上挂起了一丝客套的微笑：“承蒙二位抬爱，我方白……”

他话说到一半，林烨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旧事：“方先生，罗汉堂的前身，是一个正规的炼丹宗门，名叫保和堂。”

方白停住了脚步。

“保和堂拥有一百二十多种丹方，其中三十七种是专利丹方，在北海郡经营了三百多年，口碑一直很好。”林烨的声音平稳，但眼底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燃烧，“可是后来，我的亲叔叔林涛，联合外人夺取了全部丹方，利用那些专利药房垄断并挤占了整个市场。保和堂经营不下去，解散了。”

方白没有坐下，但也没有继续往外走。

“林涛掌控了北海郡的丹药供应之后，开始坐地起价。一枚最普通的疗伤丹，成本不到五十块宝钞，他敢卖到八百。破境丹这种修士修炼必需的丹药，价格翻了十倍不止。整个北海郡，不知道有多少平民修士因为买不起丹药，卡在瓶颈上耗尽寿元。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你那天救的那个张铁牛一样，受了伤宁死不去医堂，因为买不起药。”

林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的父亲，就是保和堂的堂主，因为这件事气得生了心魔。渡劫的时候，心魔发作，没能挺过去，身死道消。”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风吹过，带动院子里的灵竹沙沙作响。

林烨抬起头，看着方白，目光坦荡得没有任何遮掩：“后来，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偷偷联系了保和堂原来的炼丹师孟河，还有长老贺英，组建了罗汉堂。我们没有任何专利丹方，但是孟先生的炼丹造诣极高，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在没有原版丹方的情况下，硬是仿制出了十几种最常用的丹药。这些仿制丹药，我们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普通的平民修士，不求盈利，只求让那些买不起正版丹药的人，有一条活路。”

方白沉默了。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来，重新在茶桌边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烨，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这么说来，你们是在做好事？”

林烨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方白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代替孟河的位置？”

“是。”林烨坦然承认，然后说出一个数字，“月薪，三十万宝钞。”

方白的眉毛跳了一下。

三十万。他掰着指头默默算了一笔账，搬山工一天两百块，一个月满打满算才六千；上次给吴校长布置阵法，到现在还没给人布置了，也才五万块。现在林烨开出的这个价码，确实让他有些心动。

不过钱不是最重要的。方白在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林烨说的是真的，那罗汉堂做的事，跟他的一些理念倒是不谋而合。而且孟河死了，林涛那边的高手能把一个化神期的炼丹师半夜刺杀在洞府里，说明对方的手段足够狠辣。罗汉堂现在就是夹缝里求生存，没有炼丹师支撑，这个组织随时可能被林涛彻底碾碎。

方白思考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林烨长舒一口气，贺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方白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住的地方昨天被监察司拆了，我被房东赶出来了，现在无家可归，给我找个住的地方。”

贺英笑了：“这算什么条件，包在我身上。”

贺英给方白安排的住处，虽然不算大，但是个独立洞府。推开门的瞬间，方白就知道，他终于有一个像样的落脚之处了。洞府虽然占地不大，比不上贺英那个带灵药园的豪宅，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间专供闭关用的密室，墙壁嵌着隔音阵法和聚灵阵，关上石门之后万籁俱寂；一间独立的炼丹房，丹炉、药架、淬火池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法术试验场，地面铺着抗冲击的青罡岩，可以测试低阶法术的威力。唯一让方白觉得遗憾的是，洞府里没有炼器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