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端着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热气氤氲中,他的嘴角挑起了一个弧度。他抿了一口茶,把茶盏轻轻放回石桌上,瓷器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间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没错。”方白说道,“上次被刺杀、这次被抄家,这两笔账,我可不想就这么算了。”
法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沿着城郊一条僻静的土路不急不缓地往前开。开车的是铁塔那个黑大个,方白坐在副驾驶上,胳膊搭在车窗边,看上去像是在吹夜风发呆。
车后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四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快速逼近。四个杀手的身法极为老练,身形在夜色的掩护下,寻常修士即便放开神识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但方白的元神凝练程度远超同阶,那四个人刚跟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
方白没有声张,也没有提醒铁塔。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随身洞府的入口阵盘,指尖在盘面上飞速点了几下。法车底部的底盘上,几枚提前布置好的灵玉同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暗淡下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坐在驾驶座上的铁塔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身后的四个杀手越逼越近,从四个方向呈合围之势包抄上来,距离法车已经不到五十米。带头的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加速,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法车,然后,法车周围骤然亮起了一圈刺目的灵光。
一座困阵以法车为中心,半径三十米的范围全部被笼罩了进去。阵光从地面升腾而起,像是一只倒扣的透明大碗,把四个杀手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里面。四人猝不及防,齐齐撞上了困阵的光壁,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弹了回去,纷纷摔倒在地。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破阵的时候,困阵的光壁已经凝实得如同实质,任凭他们怎么轰击都纹丝不动。
方白让铁塔把车停下,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站在困阵外面,隔着那层透明的光壁,看着里面四个手忙脚乱、拼命轰击阵幕的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几个翻不出花盆的蚂蚁。
就在此时,远处的夜空中亮起了十几道遁光。监察司的人来了。方白在布置困阵的同时,就已经让铁塔用通讯玉简报了案,理由很简单:有人试图杀人越货。阵光把周围几百米照得亮如白昼,监察员的遁光循着光亮找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带队的监察员落下来,看了一眼困阵里四个还在挣扎的杀手,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脸无辜的方白和铁塔,眉头皱了一下。方白主动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明了一遍,自己跟朋友开车出来夜游,莫名其妙被四个人尾随跟踪,不得已启动了车上的防御阵法自保,至于这四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跟踪自己,他一概不知。
监察员记下了他的证词,又检查了一下困阵里的四个杀手。这四个人的修为全都在化神后期,身上搜出了杀伤性法器,而且没有一个能说清楚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条偏僻的郊外小路上、为什么要尾随一辆普通的法车。监察员的脸色从公事公办的冷淡变成了意味深长的沉默,然后一挥手,让人把四个杀手从困阵里拖出来,拷上禁锢法铐,全部带走了。
方白坐回法车里,关上车门,拍了拍铁塔的肩膀:“走吧,老铁,回去睡觉。”
与此同时,罗汉堂驻地的密室里,另一场无声的行动也刚刚落下帷幕。贺英坐在密室正中的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罗汉堂的一个管事,跟了林烨父亲十几年的老人,此刻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一样,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几个黑脸汉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从他的通讯玉简里调出来的通话记录和宝钞转账明细,上面清清楚楚地标着一条又一条与保安堂那边往来的记录,时间、金额、内容,一笔一笔,无从抵赖。
贺英看着那些记录,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一个确认。他把通讯玉简放到桌上,看都没有看那个管事一眼,只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带下去吧。”
第二天一早,铁塔开着法车,载着方白进行了第一次郊外移动炼丹。
法车在出城之后一路向南,开进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铁塔找了一处背阴的山坳把车停好,方白钻进车厢后面的随身洞府里,关上门,开始炼他的第一炉丹。随身洞府里面的空间不大,一个炼丹炉、几排药架,挤得满满当当,转身都得侧着身子。但空间虽然逼仄,却异常稳定,墙壁上的固化阵法将整个洞府锁得严丝合缝,炉火一起,洞府内的温度迅速攀升,却没有一丝热气外泄到外面去。
两个时辰之后,方白从随身洞府里钻出来,把炼制好的一批丹药交给铁塔,自己盘腿坐在车顶上打坐恢复灵力。铁塔蹲在车旁边啃着一个灵果,看着他啧啧称奇:“方兄弟,你这一炉丹炼得比孟先生还快,品质还高,我看林堂主回头得给你涨工钱。”
方白闭着眼睛调息,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郊外的荒野安静了没一会儿,方白忽然睁开眼睛,神识往北边一扫,十几道灵光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移动。他立刻从车顶上跳下来,钻进法车,冲铁塔低喝一声:“上车,走。”
铁塔连灵果都顾不上啃完,一把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发动法车就往外开。方白坐在副驾驶上,神识始终锁定着北边那十几道灵光。对方的车队速度很快,而且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刚才炼丹的那片山坳去的。
监察司的人。
带队的是一辆黑色的法车,车身上印着监察司的徽记,车里坐着一个女修。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制服,长发束成高马尾,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凌厉之气。她叫吴雪晴,监察司第七大队的队长,今天一早接到匿名举报,说郊外有人非法炼制丹药,她亲自带队来查。
十几辆监察司的法车将那片山坳围了个水泄不通,吴雪晴带队下去搜索了一圈。地面上有法车轮胎碾过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显示这里确实在不久前有人进行过灵力密集的活动。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丹炉,没有任何违禁物品,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留下。
“队长,这边没有发现。”
“这边也没有。”
吴雪晴站在山坳中央,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举报的信息很精确,地点和时间都没有问题,可等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干净利落得像是算准了她会来一样。
她冷着脸一挥手:“收队。”
铁塔开着法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返回城区的主路上。方白坐在副驾驶上,胳膊搭在车窗边,脸上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就在刚才,一辆黑色的监察司法车从他这辆法车的旁边擦身而过,两车交错的那一瞬间,他甚至透过车窗看到了坐在后座上的吴雪晴。吴雪晴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眉头紧锁,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那辆不起眼的法车里坐着的,就是她今天扑了个空的目标。
方白嘴角一挑,那抹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