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眼底翻涌着的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冷冽的光:“林涛派杀手来刺杀过我两次了。第一次在郊外,四个化神后期围杀我跟贺长老,我差点把命丢在那里。第二次我在郊外,又是四个杀手,还好我警觉提前布置了困阵,否则……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撞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而贺长老救过我,半年前我从监察司的牢房里出来,是贺长老保释的我;我没有地方住,是贺长老给我安排的住处。他救过我,我帮他,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吴校长的目光在方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方白坦然地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吴校长又看向贺英,贺英放下手里的茶盏,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老吴,我方兄弟说的句句属实。我贺英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吗?”
方白见吴校长神色松动了几分,又加了一重保证。他伸出三根手指,神色肃穆,一字一顿地说道:“吴校长,我以道心起誓,我方白绝不会做任何伤害杜晓文的事情。若违此誓,道心破碎,修为尽毁。”
以道心起誓,这是修士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任何一个修士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因为道心一旦立下誓言,若有违背,日后渡劫之时必遭心魔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陨落,绝无侥幸。吴校长自然也知道。他看着方白认真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闪烁和隐藏,干净得像是一泓清水。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警惕之色慢慢散了开去。
“好吧,我相信你们。”吴校长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重新变成了那个和和气气的校长,“那我就跟你们说说杜晓文这孩子的事儿……”
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看着方白和贺英,表情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说来也巧了,这个霸凌杜晓文的学生,你们猜是谁家的孩子?”
方白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吴校长也没真打算让他们猜,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命运的荒诞安排,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不是别人,就是林涛的儿子,林啸安。”
方白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他表情里的诧异、荒诞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过了好几秒,他才把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他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度:“这……林涛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儿子,霸凌自己门派守阁长老的亲孙子?”他看向贺英,语气里满是荒诞的感慨。
林啸安是在放学铃响之后动手的。
高二部的教学楼后面有一条窄巷,夹在围墙和废弃的旧仓库之间,监控阵法的覆盖刚好有个死角。杜晓文每次进过这里都会加快脚步,低着头,缩着肩膀。但今天没能溜过去,他刚拐进巷子,就被三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堵住了去路。
打头的那个就是林啸安。他比杜晓文高半个头,校服敞着怀,领口的扣子故意扯掉了两颗,露出里面一件绣着防御阵纹的内甲,那是保安堂特供的法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跟班,一个块头很大,双臂肌肉将校服袖子绷得紧紧的;另一个瘦高个,手里转着一支刻了符文的笔,笑嘻嘻地看着杜晓文,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踩在脚下的虫子。
“杜晓文,昨天跟你说的钱带来了没有?”林啸安双手插兜,歪着脑袋,语气很是随意。
杜晓文背靠着墙壁,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有钱了。上个月的生活费都给你了……”
“没有?”林啸安挑了挑眉,笑容又扩大了半分,迈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杜晓文,“那你藏在兜里的手拿的是什么?”
杜晓文下意识地往后躲,但已经晚了。林啸安一把扯过他的手腕,从他手心里抠出了几张皱巴巴的宝钞,三百块,是杜晓文这个月买修炼材料省下来的钱,准备攒着给爷爷买一枚养神丹的。
林啸安把那几张宝钞在手里拍了拍,嗤笑一声:“三百块,连顿饭都不够。算了,今天先饶了你。”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两个跟班一眼,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不过这小子不老实,教训一下,让他长长记性。”
大块头跟班咧嘴一笑,一只大手直接揪住杜晓文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扯了起来,往地上狠狠地一贯。杜晓文瘦弱的身体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膝盖磕破了校服裤子,渗出一片血迹。瘦高个蹲下身,拿那支刻了符文的笔不紧不慢地戳着杜晓文的额头,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是符笔上的墨水却是画了杜晓文一脸,符墨渗入伤口,疼得杜晓文眼泪直掉:“杜晓文,听说你爷爷不是挺厉害的吗?化神后期,藏经阁守阁打长老,好大的名头。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窝囊废?你倒是喊你爷爷来啊,看你爷爷敢不敢动我们林少一根手指头。你记住了,你爷爷再厉害,也是林少家里的一条老狗!哈哈哈哈”
杜晓文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任由拳头和脚尖落在自己身上。他的校服被扯破了,袖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领口的校徽被踩得变了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渗着血丝。他不敢哭出声来,因为哭出声来会被打得更狠。他只能把哭声憋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抽泣。
他始终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他是元婴初期,林啸安和他的同伴也是元婴初期,虽然他年纪小、根基还不稳,但如果拼命反抗,至少不会被揍得这么惨。
但他不敢。不是怕林啸安,是怕他爷爷知道了这件事会去找林涛理论。他爷爷杜澜给林涛守了二十年的藏经阁,工资虽然不算低,但那已经是保安堂里为数不多的清静差事了。如果因为这件事让爷爷丢了饭碗,他不知道爷爷该怎么办。
所以他不敢反抗,也不告状,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缩在墙角,等着拳头停下来。
拳头终于停了。林啸安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巷子里只剩下杜晓文一个人。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被扯破的校服,用袖子蹭了蹭膝盖上的血渍,重新背上书包,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巷子。
当天下午,吴校长再次把林涛请到了学校。这已经是本学期第三次了。林啸安带着人堵住杜晓文,勒索财物,动手打人,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被拍了个正着。吴校长把影像投射出来,对坐在对面的林涛说道:“林堂主,您看一下这个。这个影像是一个匿名学生录下来送到教务处举报的。您儿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次的画面很清楚,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