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英也笑了,但笑过之后,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丹方拿回来了,罗汉堂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炼丹。只可惜林涛那厮……单凭这些,还是动不了他的根基。”
方白正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右臂的断骨上药,嘴里叼着纱布的一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贺英和林烨都没听清,对视了一眼,林烨问道:“方兄弟,你说什么?”
方白把纱布用力一扯扎紧,疼得龇牙咧嘴了一下,然后才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拿下来,嘿嘿笑了一声:“我说,我临走的时候触发了保安堂的禁制,这样,监察司的人就会迅速去往保安堂的藏经阁。”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贺英叹了口气。
方白笑眯眯地说道:“这藏经阁第九层啊,除了丹方之外,里面还有几十件杀伤性法器。”
贺英双手一摊,“可就算杀伤性法器属于违禁品,但林涛是保安堂的堂主,有钱有势,到时候监察司查到了,他大可以说一句‘私人收藏’,按照规定最多就是罚一笔款了事,伤不了筋动不了骨。”
方白嘿嘿笑了,笑的贺英和林烨心里发毛。他看着贺英,不紧不慢地说道:“收藏杀伤性法器至多罚款,这个我料到了。但如果是……生产制造呢?”
贺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盯着方白的脸看了好几秒,一个猜测在心里逐渐成形:“你不会是……”
方白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一挑,露出一口白牙:“我把我的那个炼器炉丢那里了。就放在那些杀伤性法器的正中间。炉膛里还留着我上次炼东西剩下的小半炉火渣,还有几件我随手炼制的半成品。就这样的情况,等监察司的人进去一看,一个全封闭的密室,里面堆满了违禁法器,正中央摆着一尊还在冒热气的炼器炉,炉边还散落着几件半成品。贺长老,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判断?”
贺英张着嘴愣了半天,然后缓缓地转过头,跟林烨对视了一眼。
林烨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你可真狠……”
贺英也跟着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方兄弟,林涛现在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私藏杀伤性法器还能拿收藏当借口,可在自家藏经阁里私设炼器炉、制造违禁法器,这可是重罪中的重罪,是要上灵界法庭的。这么弄的话,林涛这王八蛋可真要完蛋了。”三个月后。
北海郡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三月的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但吴校长家后院那片碧玉竹林却已经是一派葱茏青翠。自从方白布下万物生长大阵之后,这片竹林的灵气浓度一日高过一日,竹子长得比往年都要精神,连带着院子里的其他灵植也沾了光,花开得格外繁盛。
吴校长今天特意邀了方白来家中做客,说是新得了一罐上好的灵茶,让他来品一品。两人坐在紫竹小屋里,窗外竹影摇曳,屋内茶香氤氲。
吴校长给方白斟了一杯,端起自己的杯子却顾不上喝,先感慨了一句:“方小友,我是真没想到啊,半年之前你还在我这儿布置阵法,半年之后北海郡的丹药行业已经被你搅了个天翻地覆啊。”
方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吴校长您说笑了,搅翻天可不全是我的功劳。”
这话倒也不全是谦虚。林涛落网之后,保安堂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散了架。监察司在藏经阁第九层搜出了足足二十三件违禁杀伤性法器,外加一尊还在发烫的炼器炉和好几件半成品法器毛坯,私藏违禁法器还勉强能拿“个人收藏”当借口来搪塞,可私设炼器炉、制造违禁法器,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重罪。
林涛连请了三个状师都没能把这条罪名洗掉,最终还是被判了刑,关进了灵界专门关押重犯的边疆矿区,去劳改去了。林涛名下的资产也被冻结查封,保安堂这个垄断了北海郡丹药市场数十年的庞然大物就此土崩瓦解。
而另一边,林烨凭借从藏经阁拿回来的专利丹方,正式向灵界丹药行业协会提交了宗门注册申请。罗汉堂,这个曾经只能躲在地下悄悄炼丹的黑门,终于摘掉了那顶遮遮掩掩的帽子,摇身一变成了正规注册的丹药宗门。所有丹药全部平价销售,比当年保安堂垄断时期的药价低了至少一半还多。
“要说让我最佩服的,”吴校长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方白,语气里的赞叹不加掩饰,“是你们罗汉堂手里明明握着一百多种专利丹方,完全可以把售价定得跟保安堂一样高,没人能说半个不字。可你们偏偏选了平价路线,方小友,这件事,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不知道你们帮了多少买不起丹药的平民修士啊。”
方白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丹药啊,本来就是拿来救人的东西。林涛当年坐地起价,把整个北海郡的平民修士当成待宰的羔羊,这种事情,我不允许它在罗汉堂重演。林烨也是这个意思。”
吴校长与方白聊的正欢,客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逆着门外午后明亮的光线走了进来,身姿笔挺利落,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监察司制服,腰间佩着一块银色的监察队长令牌。
“爸,我回来了。”
吴校长放下茶壶,脸上绽开一个笑来,招手让她过来:“正好正好,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方白,语气里满是欣赏,“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方白方小友,方小友年轻有为,一手阵法造诣在北海郡青年一辈里找不出第二个。方小友,这位是我的女儿,吴雪晴”
方白站起身来,微笑着朝那女子拱了拱手。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的那一刻,方白的手势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吴雪晴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她偏着头,目光在方白的脸上反复打量了几眼,像是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一张模糊的面孔。她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但有着一种职业性的敏锐。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方先生你好,我……是不是见过你?”
方白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那次在郊外,铁塔开着法车跟吴雪晴的监察队法车擦身而过,两车交错的那一瞬间,他透过车窗看了吴雪晴一眼。就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还记得。这种记忆力,这种过目不忘的职业素养,不愧是能当上监察队长的人。
不过方白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聊。他来这里本来就是做客的,茶也喝了,天也聊了,再待下去就有些不识趣了。他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应吴雪晴的问题,转身冲吴校长拱手告辞:“吴校长,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好好好,”吴校长起身相送,走到门口的时候,冲女儿招呼了一声,“雪晴,你去送送方小友。”
吴雪晴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陪方白一起出了门。
两人并肩穿过小区里那条铺着青石板的主路,路两侧种着几排修剪整齐的灵植,午后的阳光被树叶切成了碎金洒在路面上。走了几步,吴雪晴偏过头来看了方白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天,但问的内容却一点都不闲:“方先生在哪里高就?”
“罗汉堂,”方白也不隐瞒,“就是新注册的那个。”
吴雪晴点了点头,又走了两步,忽然冒出了一句更直接的话:“方先生,你会炼丹?”
方白脚步不停,笑着应道:“会一点。上次还因为救人差点被无证行医给抓了,后来还是贺英贺长老把我从监察司里捞出来的。”他说到“无证行医”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起来,摇着头感叹道,“当时我在你们家院子里救了一个断了腿的搬山工,我分文未取,连夜就被监察司踹门带走了。我跟你们监察司的缘分,说起来还真是不浅。”
吴雪晴听到“无证行医”那一段,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她自己是监察司的人,对这条离谱的规定心里其实也觉得有些矫枉过正,但碍于身份不好明说,只能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