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小区大门口,方白掏出通讯玉简给铁塔拨了过去。铁塔的大嗓门从玉简里传出来,震得方白不得不把玉简拿远了几寸:“方兄弟!我这边走不开啊,罗汉堂有一批原料刚送到,我得押车去仓库,麻烦你自己打车回去吧!回头我请你喝酒!”
方白一脸无奈地挂断通讯,看了看小区门外空空荡荡的街道。
“这里不好打车,”吴雪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方白那副无奈的表情,“走吧,我送你回去。”
方白正要客气两句,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有些异常。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一个身形瘦长、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的男子正从小区里面急匆匆地往外走。那男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袍,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偻,但脚步却极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两片嘴唇向外翻着,几颗大板牙从唇缝里龇了出来,即便抿着嘴也遮不住。他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孩子软塌塌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紧闭着,小脸煞白,整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两只小手无力地垂在男子后背,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方白一开始没太在意,小区里邻居抱着孩子出门这种事再寻常不过,谁会多看一眼?但吴雪晴的职业本能让她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整个人脸上的轻松闲适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方白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厉。
她站在原地,掏出通讯玉简,手指在界面上飞速滑动。几秒钟之后,一张通缉令被投射在了半空中,那是一张全息影像,上面印着一个男人的肖像,面部特征被标注了好几处:龅牙外露、颧骨高耸、长发。虽然通缉令上的影像跟眼前这个男子的真实面貌有几分差异,但那双标志性的大龅牙却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可供误判的余地。
吴雪晴把通讯玉简一收,偏过头对方白飞快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送不了你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朝着那个龅牙男子的方向猛追而去。
那男子正抱着孩子往小区门口走,余光里忽然瞥见身后有一个穿着监察司制服的女人朝自己冲过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速度却快得惊人,脚下步法粗暴而有力,每一步踩下去都在青石路面上踏出一个浅浅的坑印。与此同时,小区门外一辆停在路边多时的灰色法车猛地拉开了车门,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子,满脸横肉挤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扯着嗓子拼命招手,声音又尖又急:“快点快点!快上车!”
方白看着吴雪晴追出去的背影,只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拔腿也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小区的主路上飞速穿行,路两侧的灵植被两人带起的劲风刮得东倒西歪。吴雪晴跑在前面,方白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那个龅牙男虽然是个化神期体修,但怀里抱着个孩子终究影响速度,跑到小区门口的那几十米距离,吴雪晴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龅牙男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他一咬牙,猛地转过身来,把怀里的小女孩像扔沙包一样朝着吴雪晴狠狠地甩了过去。看那力道,至少是个化神级别的体修才有的臂力,小女孩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朝吴雪晴的面门撞来。那种力道之下,如果正面撞上,别说接住孩子,吴雪晴自己都得被这冲击力震伤。
吴雪晴没有丝毫犹豫,双脚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双手在身前飞速掐诀,一道淡蓝色的水幕凭空展开,那是一道品级不低的水系防护法术,水幕柔韧绵密,如同一张巨大的海绵网,将小女孩的身体稳稳地兜在了里面。
但那股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即便卸掉了大半力道,剩下的余劲还是隔着水幕重重地撞在了吴雪晴的胸口上。她抱着孩子落地之后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咳出了一口鲜血,血色在深蓝色的制服上洇开了一片暗色的湿痕。
方白见状,脚下速度不减,打算绕过吴雪晴继续去追那个龅牙男。可他刚往前冲了两步,那个龅牙男却比他更快一步,那男子见自己的同伙还没有把车发动起来,而方白又在紧追不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储物袋里抽出了一柄长刀,回身对着吴雪晴和孩子的方向猛然劈下。一道惨白的刀芒应声而出,足有两米多长,裹挟着化神中期体修全力一击的恐怖力量,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朝着吴雪晴和那个还在她怀里的小女孩急速斩去。
方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道刀芒如果劈向他,以他前世一千多年积累下来的实战经验,一个侧身、一个错步就能闪过去,连根头发都不会少。可那个龅牙男显然也是个老手,他看的出来,方白跟吴雪晴是一起的。所以这一刀,他没劈方白,劈的是吴雪晴和孩子。他赌让方白不会见死不救。
他赌对了。方白没有犹豫。双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折返扑了回去,一把将吴雪晴和孩子同时扑倒在地,三个人在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刀芒擦着他们的头皮呼啸而过,将身后的那棵碗口粗的灵植拦腰斩成了两截。断裂的树干轰然倒下,砸在路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也就是这一耽搁的功夫,那个龅牙男已经纵身跳上了那辆灰色法车。车门还没关严实,车身就猛地窜了出去,法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轮胎在路面上磨出两道黑色的焦痕,朝着主路的方向一路狂飙。
法车远去的时候,龅牙男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他回头看着刚从地上站起身来的方白,那张丑陋的脸上挂着一个得意而嚣张的笑容,缓缓抬起右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动作缓慢而刻意。
然后他一缩头钻回车里,灰色法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主路的车流里。
方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过头去看吴雪晴。吴雪晴也站了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女孩,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状况,呼吸平稳,应该是中了某种迷魂类法术,暂时昏迷,但没有生命危险。她松了一口气,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然后抬起头,目光追着那辆灰色法车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愤怒和不甘。
监察司的人终于赶到了。十几名监察员从四五辆法车上鱼贯而下,迅速在小区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随行的医堂医疗修士小跑着穿过人群,来到吴雪晴身边。领头的是一个戴着银框法镜的中年医修,他蹲下身,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青色灵光,从小女孩的头顶百会穴一路探查到丹田,眉头越皱越深。
“是离魂术,”中年医修收回手指,语气笃定中带着几分怒意,“一种专门用来控制幼童的阴毒法术。施术者以自身灵力封住孩童的神庭与膻中两处大穴,让孩子陷入昏睡,方便运送。这种法术对孩童的神魂有一定损伤,不过好在中术时间不长,还能救。”
几个医疗修士同时出手,一人稳住孩子的神魂,一人以银针渡穴打通被封的窍穴,另一人将一颗温养心神的安魂丹化入温水,一点一点地喂进小女孩嘴里。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女孩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和一大群不认识的人,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能哭出来,说明神魂没有大碍,意识也清醒了。
另一边,几名监察员已经通过小区的住户登记查到了小女孩的父母,通讯玉简打过去不到一刻钟,一对年轻的夫妇就从小区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女人一把抱住女儿,哭得浑身发抖,男人站在旁边,一只手搂着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不停地抹自己的眼角,嘴唇哆嗦着,对着监察员和医疗修士们挨个鞠躬,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