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雪晴站在人群外围，用一块纱布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把染血的纱布随手攥成一团塞进制服口袋。一个医疗修士走过来要给她检查伤势，她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而坚决：“一点小伤，不打紧，先去照顾孩子。”那医疗修士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吴雪晴转过身来，走到方白面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站姿依旧笔挺，目光依旧清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看着方白，语气郑重而诚恳，完全没了之前那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距离感：“方先生，感谢你刚才出手相救。如果不是你扑上来挡那一下，我和那个孩子可能都……”她没有把话说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依照程序，你可能需要跟我们回郡监察司一趟，做一份正式的笔录。”

方白点了点头。他倒不觉得麻烦，正好他也想了解一下刚才那伙人的底细。那个龅牙临走时冲他比的那个抹脖子的手势，他看得清清楚楚。作为一个前世在下界活了1500岁的老修真，他可不怕事。但他需要知道对方是谁、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知己知彼才不至于被人从暗处捅刀子。

回监察司的路上，方白和吴雪晴坐在同一辆法车的后座。吴雪晴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目养神，一只手搭在胸口受伤的位置，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几分，但神色如常。方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吴队长，刚才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吴雪晴睁开眼，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两秒才答道：“车上那个胖的我暂时没有查到资料，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个龅牙，我认识。他叫童彪，化神中期体修，在我们监察司的通缉榜上挂了三年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该被绳之以法却一直逍遥法外的祸害，“他专门干拐卖儿童的勾当，更准确地说，是贩卖灵根。”

方白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原主是个平民化神期，二十出头的年纪，社会阅历不算深，对这些黑暗面的了解并不太多，能搜出来的信息零碎而模糊。他皱了皱眉，继续问道：“拐卖儿童我懂，可贩卖灵根是怎么回事？灵界不是每个人都有灵根吗？”

吴雪晴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灵界确实每个人都有灵根，但是灵根的品质是不同的。你修炼到现在这个境界，应该很清楚，孩童时期吸收灵气的速度、根基的稳固程度、日后渡劫时的抗风险能力，这些东西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灵根品质。有些孩子生来灵根纯净通透，修炼速度是普通孩子的几倍。而有些有钱人家的孩子，生下来灵根品质平平，靠丹药堆都堆不上去。”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像童彪这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就有机可乘了。他们专门拐卖灵根品质优秀的孩子，把灵根从孩子体内活生生地挖出来，移植到雇主孩子的体内。”

方白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了，声音都沉了几分：“挖出灵根？那孩子……”

“没错，”吴雪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低了下去，“被挖出灵根的孩子，如果没有新的灵根及时移植回体内，灵力就会慢慢枯竭，最终……会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方白眉头紧锁：“好残忍的手段。他们做这种事，不怕渡劫之时心魔缠身吗？”

吴雪晴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里带着一种对人性贪欲洞若观火的了然和鄙夷：“哼，当然怕。所有修士都怕心魔，童彪他也怕。但是有了足够的金钱，买几颗上好的驱魔丹，那熬过心魔劫的几率就能提高好几成。他们算账算得很精，用孩子的命换钱，用钱换驱魔丹，这笔买卖他们觉得划算得很。”

方白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阳光明媚，行人如织，灵界的城市看上去繁华而安宁。但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些孩子正在被人像拆零件一样挖出灵根。

方白跟着吴雪晴到了监察司，被带进一间简洁的问询室。问询的过程并不复杂，监察员让他把今天下午在吴校长家小区门口看到的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一遍，他如实说了，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问询员把他的陈述录入玉简，让他核对了一遍，签了字，就告诉他可以走了。

方白走出问询室的时候，吴雪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的脸色比来的时候又白了几分，嘴唇上的血色也更淡了。见方白出来，她冲他点了点头：“我开车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傍晚的天光已经有些暗淡了，监察司大院里的灵灯次第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冷白色的光斑。

刚走了没几步，吴雪晴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一根灯柱，眉头拧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异样。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气晕，颜色不是正常的灵力光晕，而是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黑气。

方白走在前面，察觉到身后的人停下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瞳孔骤然收缩，吴雪晴整张脸都被一层黑气笼罩着，那股黑气从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向上蔓延，顺着脖颈一路爬到面部，在眉心印堂穴的位置盘踞不散。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猛地弯下腰，哇的一声，一大口黑血喷在了停车场的地面上，血黑得触目惊心。紧接着，她双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方白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她磕到地面之前一把托住了她。周围的几个监察员听到动静，纷纷围了上来，有人蹲下身查看吴雪晴的状况，有人掏出通讯玉简，声音急促地联系附近的医堂，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忙乱。

十几分钟后，医堂的人就赶到了，几个医疗修士抬着担架把吴雪晴送上了救护法车，方白二话不说，抬脚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严格来说，他跟吴雪晴才认识不到半天，连朋友都算不上。但那个女人下午拼了命只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就冲这事儿，他也得看她安全醒过来再走。

医堂急诊室的病房里，几个医疗修士围着吴雪晴的病床，有的在用法术探测，有的在翻医书比对症状，气氛沉闷而压抑。床上的吴雪晴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眉心那股黑气始终盘踞不散，无论医疗修士用什么净化法术、驱毒法术，那股黑气都纹丝不动。忙活了半天，几个医疗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病症。

实在没招了，医堂的人把自家供奉的老专家请了出来。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清瘦，精神矍铄。他叫李一秋，是从州府医堂退休之后被北海郡医堂返聘回来的专家，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他走到吴雪晴的病床前，伸出两根干枯却稳健的手指搭在吴雪晴的腕脉上，灵力一丝一丝地探入她的体内，闭目凝神诊断了一会儿。然后他皱了皱眉，又换了另一只手重新诊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旁边的医疗修士把今天下午吴雪晴受伤的经过简要地跟李一秋说了一遍。李一秋一边听着，一边又用一团灵力探入她的丹田灵海仔细感知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