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雪晴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不自觉地弓了一下，后背离开了冰棺的底面又落了回去。豆大的汗珠瞬间从她的额头上冒了出来，但汗珠还没来得及顺着脸颊滑落，就被冰棺内的寒气冻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冰珠，散落在冰棺的底部，反射着灵火的金光。

李一秋站在冰棺外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棺内两人的状况。他已经做好了随时中止治疗，把两个人同时拉出来的准备。只要方白出现坚持不住的迹象，他就会毫不迟疑地出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冰棺外面的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吴校长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周政站在他旁边，两条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面色凝重如铁。他知道自己的得力干将在里面跟死神拔河，而那个他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命当绳子。

冰棺之内，方白的灵力护罩依然稳固，但颜色比刚开始的时候暗淡了不少。灵火在吴雪晴经脉中推进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艰难，散魄之毒盘踞在她体内多年修炼打下的根基之上，早已和她的经脉融为一体，灵火每一次烧灼都必须精准到毫厘，既要中和掉阴煞之气，又不能伤到经脉本身。方白的神识高度集中，额头上的汗珠来不及结成冰珠就被他自己散发出的灵火高温蒸成了白雾。

吴雪晴经脉中的阴煞之毒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逼退，从心脉退向丹田，从丹田退向四肢末梢，最后集中在双手和双脚的经脉末端，被纯阳灵火反复烧灼中和。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脸上那层浓墨般的黑气正在慢慢变淡，虽然还没有苏醒，但呼吸已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方白忽然觉得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他在冰棺里坚持了太久，神识操控灵火对元神的消耗远超他的预期，维持灵力护罩对抗寒气也在持续消耗他本就有限的灵力储备。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见了底，最后一丝灵力勉强维持着护罩不散，就在他眩晕这一刻，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就那么一个呼吸都不到的停顿，冰棺内的寒气瞬间从那个裂缝中钻了进来，扑上了他的左臂。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从冰棺中传出来，穿透厚厚的冰棺壁，传到外面的病房里。方白的左臂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寒气完全侵蚀，从指尖到肩头，整条手臂都变成了一片惨白，皮肤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李一秋的瞳孔一缩，双手已经从袖子里抽了出来，运起灵力就要中止治疗。但他刚要出手，冰棺里就传出了方白近乎嘶吼的大喊：“不要管我！还差一点就成功了！”

李一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身边几个同样准备冲上去的医修也都僵住了身形，面面相觑。

就停顿了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方白左臂上的冰霜又厚了一层，从惨白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死白，整条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方白咬紧牙关，用仅剩的意志力将那股剧痛死死压制住，努力抬起右手，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注入灵火之中，催动那团已经缩小了好几圈的金色火焰，完成了最后一轮烧灼。

吴雪晴经脉中最后一股阴煞之气在纯阳灵火的包裹下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彻底溃散。阴煞之毒被全部中和，只剩下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残毒漂浮在她的经脉末端，这点残毒已经不足以构成威胁了，以吴雪晴自身的修为，完全可以在苏醒之后自己逼出来。

“就是现在！”方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了一声。

李一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双手齐出，一道浑厚的青色灵力化作两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扯开冰棺的棺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吴雪晴和方白同时从冰棺中拉了出来。

方白歪倒在冰棺旁边的地板上，捂着自己的左臂，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从指尖到肩膀，整条胳膊像是一根刚从冰窖深处刨出来的冻肉，皮肤表面还结着一层冰霜，完全没有任何知觉。

另一边，吴雪晴被拉出冰棺之后，几乎没有停顿，眼睛猛地睁开。她的双眸清澈而锐利，虽然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层笼罩了她一整天的黑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说话，而是第一时间盘膝坐起，双手在丹田前结印，开始吐纳运功。仅仅用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张口吐出一大口污血，溅在冰棺旁边的地板上，竟然把地砖都腐蚀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吐出这口毒血之后，吴雪晴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眼睛一闭，再次晕了过去。但这一次是力竭之后的自然昏睡，跟之前那种被毒素侵蚀导致的昏迷完全不同，她的面色已经开始恢复红润，呼吸平稳绵长，眉心那团骇人的黑气更是无影无踪。

李一秋蹲在方白面前，抬起他被冻得惨白的左臂，双手各并剑指，指尖灵光如丝如缕，沿着冻伤的边界细细探查。老医修的手法极稳，一边以温阳之力护住尚未坏死的肌理，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旁边的医疗修士取来活血的丹药。

听到身后吴雪晴吐出污血的动静，李一秋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吴雪晴已无大碍，这才转回身来，目光落在方白那条被冻得僵白的左臂上。处理冻伤时他暗暗寻思，等方白伤好了，非得跟他好生聊一聊不可。

三天之后，吴雪晴在病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让人觉得很是安心。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呼吸声。

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眨了眨眼才慢慢对焦。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团橘红色的光芒。

那团光包裹在一只左手的外面，温和而稳定地燃烧着，像是一盏不灭的灯火。左手的主人斜靠在她病床旁边的一张椅子里，头歪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这样守了好一阵子了。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左臂被冻伤的地方缠着厚厚的纱布，那团橘红色的光芒正是从纱布缝隙里透出来的，应该是某种温养冻伤的法术在持续运转。

吴雪晴歪了歪头，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安静的睡颜，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方白睁开了眼睛。他其实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睛养养神，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就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正好对上了吴雪晴那双清澈的眼眸。四目相对了一瞬，方白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疲惫但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却轻松得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吴雪晴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很轻，但那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像是把所有攒了三天的力气都用在了上面：“谢谢，方先生，要不是你……”看样子她虽然被毒素侵蚀，但是昏迷中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好了，先别说话了，我去喊人。”方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李前辈！李前辈，吴队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