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秋来得很快，步子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走到病床前，给吴雪晴搭了下脉，然后满意地捋了捋胡子，脸上的皱纹在笑容里挤成了一朵菊花：“嗯，恢复得很好，体内阴毒已经全部清除，灵力也恢复得很快。再挂点灵液，好好休养就行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方白那条还裹着纱布的左臂。他伸出手捏了捏纱布下面的肌肉，感受了一下冻伤的恢复程度：“嗯，这条胳膊也恢复得很不错，冻伤的肌肉已经开始重新活络了，再养几天就能活动自如。方小友体质不错，恢复的比老朽预料的要快得多。这下老头子我可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方白和吴雪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这位活了上百年的老医修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双手往袖子里一揣：“呃，老头子我就不打扰了，你们聊，你们聊。”
说着，他揣着袖子，笑呵呵地退出了病房，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方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脸上写满了“什么跟什么”的茫然。他张着嘴，冲着门口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把李一秋拽回来解释清楚：“不是，李前辈，哎我去……不是，我们没……”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越描越黑，只好把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悻悻地收了回来，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他转过身看向吴雪晴，正想跟她说一句“李前辈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却发现吴雪晴已经是把头侧向了另一边。她侧头的幅度很小，耳垂上那一抹绯红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格外分明。
方白把那句刚到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医堂停车场，傍晚。
一个医疗修士刚刚结束了长达六个时辰的轮班，摘下口罩，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向自己的法车。夜风微凉，停车场的灵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光线昏暗而模糊，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掏出车钥石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他正要伸手拉开车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成爪，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青筋暴起，指力惊人，像是一只铁钳般死死地钳住了他的颈椎。医疗修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只手就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那个医疗修士的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了一侧，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没有了任何声息。
一道魁梧的身影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大龅牙。夜色中，那张丑陋的脸上挂着一种猎人锁定了猎物之后才会有的、阴冷而得意的笑容。他弯下腰，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双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法诀。
一阵骨骼错位、肌肉蠕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过后，他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形，身形在几息之间就变得和地上那个医疗修士一模一样。他换上医疗修士的法袍，从对方的口袋里掏出工牌挂在自己胸前，然后随手把尸体塞进法车底盘下面，直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迈着从容的步子朝医堂大门走去。
如果方白和吴雪晴在场，他们一定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天前在小区门口冲方白比了个抹脖子手势的那个大龅牙，童彪。
吴雪晴体内的余毒清除得比李一秋预想的还要快，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到了第五天，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若不是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谁也看不出这个步伐利落、目光清亮的女子几天前还躺在续命冰棺里与死神搏斗呢。
反倒是方白，那条被冰棺寒气冻伤的左臂，恢复起来慢得多，冻伤深入骨髓，即便有李一秋每日以温阳之术帮他活络经脉，左臂的知觉也才恢复了两三成，动一动手指都要龇牙咧嘴半天。他索性也不急了，反正腿又没瘸，天天吊着一条裹了厚厚纱布的胳膊在病房里晃来晃去，倒是比吴雪晴更像一个需要住院的病人。
周政来探望吴雪晴的时候，在她病床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才开口说话。这个铁面督查平日里训起人来中气十足，此刻却像个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老大哥，反复搓着那双大手，最后才瓮声瓮气地撂下一句：“呃……好好歇几天，那个……案子的事不急。”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干，补了一句，“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放你几天假。”吴雪晴被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逗得差点没绷住笑，正色点了点头，等周政走出病房才弯起嘴角。
于是，在自己愿意外加吴校长的暗中授意下，吴雪晴每天的活动轨迹就从监察司变成了方白的病房。早上拎着灵果和清粥过来，上午陪他去李一秋那里换药，中午两人在病房的小桌上对付一顿医堂的伙食，下午方白要是精神好就拉着他去楼下花园里晒太阳散步。
而方白在住院期间最大的收获，是跟李一秋的交情。
李一秋是炼虚期的大修士，在州府医堂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疑难杂症和天才后辈多如过江之鲫。方白虽然只有化神初期，但每次李一秋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两人总能从药理聊到阵法，从阵法聊到炼丹，从炼丹聊到修炼心得，一聊就是小半个时辰。
方白在下界摸爬滚打了一千五百年，见识和阅历远非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有些东西他也不敢全盘托出，怕吓着这位老医修，但即便是他刻意收敛之后露出的那点皮毛，也足以让李一秋刮目相看了。
聊了几回之后，李一秋干脆不叫他“方小友”了，改口叫“小方”，语气也从之前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赏识，变成了一种平辈之间才有的默契和认同。一老一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忘年交，以至于后来李一秋每天都来方白病房里待半个时辰。
这天下午，方白实在是在医院里闲得浑身发痒，左臂的冻伤恢复得慢，但两条腿早就闲不住了，天天在病房和花园之间两点一线，他感觉自己再这么待下去就要长出蘑菇来了。他把纱布又紧了紧，把左臂往袖子里一揣，跟吴雪晴提议出去逛逛。吴雪晴看了一眼外面不错的天气，又看了看方白那副再不出门就要拆病房的架势，笑着点了点头。
方白选的目的地是医院附近的一家百货商场。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重生到灵界这么久了，他还从来没正儿八经地逛过灵界的商场。之前不是当搬山工，就是在炼丹，哪有闲工夫逛街。现在胳膊伤着什么也干不了，反倒有了大把的时间来体验一下灵界的市井繁华。
商场比方白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灵光吊灯，灯光模拟着自然的日光，将整个商场照得明亮而温暖。一楼是灵食广场和日用杂货，二楼是法袍法器，三楼是灵药和丹药专柜，每一层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方白和吴雪晴乘着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逛，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就凑过去瞧两眼，吴雪晴在旁边偶尔点评两句，气氛轻松愉悦。
逛到三楼的时候，方白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一排装修雅致的专柜，柜台上方的招牌用灵光打着一行大字，罗汉堂官方直营店。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意外的笑意。罗汉堂从黑门转正才几个月的功夫，直营店都已经开到百货商场里来了，林烨这小子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走，我们过去看看。”方白笑着招呼吴雪晴，迈步朝专柜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