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收回手指,梅游渡猛地从幻境中脱离出来。他还被捆在那把铁椅上,脸上还挂着那副发了疯似的表情。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不……还给我……还给我……”梅游渡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挣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方白,声音里满是哀求:“求你了……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求求你……”
方白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以。但是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梅游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把我送回去!”
方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帮我混进福阳宗。”
这话一出来,旁边贺英先开口了:“方兄弟,把这胖子交给监察司就好了吧。福阳宗跟咱们罗汉堂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啊。”
方白的声音不大,他缓缓的说道:“挖孩子的灵根往外卖,他们与邪修有什么区别?这些人每多活一天,就不知道有多少孩子遭殃。不亲手除了他们,我念头不通达。”
贺英看着方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些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方白重新看向梅游渡:“你想好了吗?”
梅游渡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含含糊糊地重复着:“……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能让我回去,只要能让我再抱抱我女儿……”
方白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一瘸一拐地往自己住的小院走着。
忽然间,他觉得有点想笑。自己这爱管闲事的毛病,上辈子就没改过。下界修行千余年,他有个响当当的诨号——好事真君。这个“好事”是多管闲事的“好事”。别人的事,但凡叫他遇上了,他总要插上一手。为此没少结仇,也没少结缘。斗法经验是在一场一场闲事里打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段和偏门法术,也是在管闲事的过程中七拼八凑学来的。时间长了,管闲事就成了一种习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爱管闲事,并不仅仅是因为手痒。他修炼的寰宇悟道功,跟寻常功法不太一样。这门功法突破的关隘在于“悟”。而顿悟产生的基础,恰恰是大量的经历和阅历。换言之,经历本身就是他的修炼资源。
方白在石阶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天边的残月,摸了摸自己右肩上还裹着的纱布,喃喃自语:“平生懒守孤静,专揽尘世纷罗。不因是非避事,却于闲事参魔。万般扰攘皆心镜,闹处方知自我何。不管这闲事,老夫又如何对得起好事真君这四个字呢……”
两天之后,梅游渡被放了出来。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坐在罗汉堂的客房里。他的精神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他时常会走神,盯着某个空处发呆。但只要方白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立刻打起精神,像一条被训服了的狗。
“我想好了。”梅游渡抬头看着方白,“我带你进福阳宗。但是你得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回到那个幻境里。”
方白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他坐在梅游渡对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道:“幻阵只能给你一场梦。梦再长,也总是要醒的。”
“那我就死在梦里。”梅游渡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复杂目光望着他,“我这辈子坏事做绝,给不了他们真实的日子。但在梦里,我能给她当一天好爹,给那女人当一天好男人。这是我梅游渡欠她们的。你答应我,我这条烂命就是你的。”
方白和梅游渡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梅游渡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呼吸也平缓了几分。
“说吧,福阳宗是怎么接引新人的?”方白道。
梅游渡定了定神,开始交代。福阳宗的外门弟子来源很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许多弟子一辈子都没进过真正的宗门驻地,只是定期通过一枚特制的通讯玉简接收指令,做完事拿钱走人。真正被接纳进宗门内部的,只有那些被宗门核心认可的弟子。
普通外门弟子虽然不知道宗门在哪里,却有自己的联络人和一套复杂的接头流程。梅游渡就是这样的一个外门弟子,他为福阳宗办事有些年头了,虽然只是跑腿和接应,但资历足够。如果由他出面引荐方白加入,那么福阳宗至少会愿意对方白做一次入门的问心审查。
梅游渡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每个新人都得过这一关。问的问题如果不如实回答,神魂会有波动,阵盘就会有反应。来做审查的执事就知道你在撒谎。那么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能行么?”
方白笑了一下:“去了你就知道了。”
当天夜里,当方白再次出现在梅游渡面前之时,梅游渡都惊呆了。因为方白整个人的样貌气质大变。整个人看起来浑身一股子邪气。方白看着傻愣愣的梅游渡:“愣着干什么?易容术而已。记住了,我叫袁黑。”
梅游渡带着方白出了城。两人坐着罗汉堂安排的一辆不起眼的法车,七拐八拐,来到了城东一片废弃的小洞府区。梅游渡在一座半塌的旧洞府前停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方白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打量着四周。这座洞府荒废已久,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但洞府内室的石桌上,却放着一枚品相完好的通讯玉简,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梅游渡上前在玉简上敲了三下,又输入了一道灵力,玉简便亮了起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人带来了?”
“带来了。”梅游渡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当。
“你站到一边去。”那声音说。
梅游渡立刻退到了墙边。方白站在石桌前,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几道暗红色的阵纹从地面下浮现出来,以石桌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将方白笼罩在了中央。一个标准的问心阵成型了。
“叫什么?”玉简里的声音问。
“袁黑。”方白回答道。在梅游渡惊讶的神情下,问心阵毫无波澜。殊不知,袁黑这个化名,方白在下界之时,早就用过无数次,所以自称袁黑,神魂那是一点波动都没有。
“是不是监察司派你来的?”
“不是。”方白的回答干脆利落,阵面古井无波。
他心里补了一句:“还真不是。老子是自发来收拾你们的。”
“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方白想了想,说:“我想加入福阳宗。”
阵面依然没有波动。这是大实话,他确实想加入福阳宗,只是“加入”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跟对方理解的有些不一样。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还有什么亲戚家人没有?”
“没有。我是个孤儿。”方白道。这话也是真的,原主就是一个孤儿。
问心阵上的阵纹依旧平稳地流转着,没有任何异常。对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道:“把你的灵力印记留在桌上那枚玉简里。以后就通过这枚玉简联络。会有任务派发给你。至于后续的安排,等消息。”
方白走到桌前,将手掌按在玉简上,把原主的一道灵力印记打入其中。做完之后,他扭头看了梅游渡一眼。出了洞府,两人重新上了法车。车子开出好一段路之后,梅游渡才轻声开口:“第一关算是过了。福阳宗不会马上信任你,接下来一定会给你一些小的任务试探。做得好,才会慢慢让你接触到更核心的东西。”
方白靠在座椅上,嘴角裂开一抹弧度:“哼,那就让他们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