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右肩处传来的酸胀感,手臂还在。他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医堂病房那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尝试着坐起身来,右腿也打着绷带,他试着屈伸了一下,有些疼,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不太利索。
方白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第一件事就是拉住进来换药的小医修问道:“吴队长呢?她怎么样?”
小医修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答道:“吴队长比您醒得早,就在隔壁病房,没什么大碍了。”
方白靠在床头,仰面看着天花板,想起那天夜里吴雪晴用他教的秘术跟童彪以命换拳的场景,苦笑了一下:“哎哟,终究是把她给连累了。千算万算,没算到童彪那王八蛋的真正实力竟然是半步炼虚。”
他换好了药,便一瘸一拐地走出病房,慢慢挪到了隔壁吴雪晴的病房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吴雪晴讲通讯玉简的声音,方白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吴雪晴已经看到了他,朝他笑了一下,并没有避讳,继续对着玉简那头说着:“也就是说,那个胖子是福阳宗的人?童彪全招了?好,好,我知道了。我立刻归队。我的伤不要紧……好,好吧。”
挂断玉简之后,吴雪晴朝方白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坐下。方白拄着拐走进来,坐到她病床边的椅子上。她看着方白,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道:“虽然这些事是监察司内部的事情,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方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还记得那天接应童彪的那个胖子吗?”吴雪晴问。
方白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开车等在小区门口、拉开车门催着童彪快走的胖修士。那天童彪把小女孩扔向吴雪晴的时候,那胖子就坐在驾驶座上。
“根据童彪的供述,那个人叫梅游渡。”吴雪晴说,“他是福阳宗的人。”
“福阳宗?”方白皱眉,这个名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遍,信息几乎为零。
“我们早就怀疑福阳宗在暗中做拐卖孩童、贩卖灵根的勾当。”一说起这些事情,吴雪晴的语气冷了下来,和刚醒来时的虚弱截然不同,那种属于监察队长的英气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但一直没有证据。而且福阳宗的驻地到底在哪儿,我们到现在都没查出来。这次抓了童彪,他才供出了梅游渡,但也只知道梅游渡是福阳宗的外围办事人,核心的情报他没有。”
“所以,现在就算抓了童彪,也不知道福阳宗在哪里。”方白接了一句。
“对。”吴雪晴叹了口气,“不过,上级已经下了死命令,要我们着手铲除福阳宗这个毒瘤了。这些年,他们祸害了太多孩子。光是我们郡监察司备案的失踪孩童就有上百起,其中很大一部分跟灵根贩卖有关。以前郡府和州府对黑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这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童彪和梅游渡这两条线,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方白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梅游渡有消息吗?”
“还没有。”吴雪晴摇了摇头,“不过我整理了一份他的资料,里面有他的身份信息、活动范围和一些习惯。我在想……罗汉堂以前毕竟是……黑门,有些消息渠道是我们监察司碰不到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份资料带回去给贺长老他们看看,或许他们有办法。”
方白接过吴雪晴递过来的玉简,站起身来:“行,我这就回去。”
他回到罗汉堂的时候,贺英和林烨正在议事厅里对着一堆文书发愁。见他拄着拐进来,两人都是一愣。贺英先站起来扶了他一把:“你怎么就出院了?这胳膊腿还打着绷带,不在医堂多躺几天?”
方白摆了摆手,把吴雪晴给的那枚玉简往桌上一放:“有正事。这是梅游渡的资料,就是那天接应童彪的那个胖子。吴队长说监察司要动福阳宗,这人是突破口。咱们罗汉堂在道上还有没有门路,能不能把他找出来?”
贺英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他将玉简递给林烨,林烨看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说话。贺英道:“我去安排。”
罗汉堂虽然已经转型成了正规丹药宗门,但毕竟做了多年的黑门,那些三教九流的路子都还留着,找个人这种事,只要不是跟监察司一样完全靠明面手段,效率往往高得惊人。消息群发出去之后不到两天,就有了反馈——梅游渡在北海郡城东一个偏僻的出租洞府里藏着,深居简出,平日里极少露面。
当天夜里,罗汉堂的人就把他抓到了地下密室里。
方白得知消息之后,立刻赶了过去。地下密室的灯光昏暗,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隔音和禁锢阵法,一个肥硕的身影被捆在一把铁椅上,脑袋低垂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法袍已经扯破了好几处,显得狼狈不堪。
梅游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先看了一眼进来的几个罗汉堂弟子,脸上肌肉抽了抽,明显有些发虚。但他还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用一种虚张声势的口气嚷嚷道:“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老子可是福阳宗的人。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福阳宗回头把你们这破地方给平了?把你们的灵根一根一根抽出来,打上奴印,卖到边关黑矿区去!”
方白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慢慢挪到梅游渡面前。梅游渡看到他,先是一愣:“你……你又是哪根葱?”
方白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就是那个浅浅的弧度,让梅游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喜欢抽灵根是吧?”方白慢悠悠地说,“正好,我也喜欢研究修士的身体结构。”
他说完,抬起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对着梅游渡额头轻轻点了一下。一道神魂之力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像一潭温水将梅游渡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梅游渡只觉得眼前一花,密室里的昏暗灯光和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阳光明媚的街道上,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的手,那小姑娘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裳,仰起脸来冲他笑,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
梅游渡脸上的防备和恐惧一层一层地剥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他的脑海中多出了一大团温暖的记忆。
他有一个家。家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灵花树,花开得正盛。他的女人在灶台前忙碌,回头冲他一笑,说来得正好,饭快好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女儿在花树下跑来跑去,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
他带着女儿出去玩。那天天气很好,街上有卖糖人的,有耍灵偶的,有穿着崭新法袍的孩子跑来跑去。他给女儿买了一个糖人,小姑娘举着糖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冲他笑。他看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这辈子再也没什么可求的了似的。
可就在他一转头的工夫,女儿不见了。
他发了疯似的找。最后他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找到了她。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正把她按在地上,正对着她的后心比划。他认识那个姿势,他见过太多次了,那是要!抽灵根!
他扑过去,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女儿,他愿意拿自己的一切来换。可那些人像是听不见他说话一样。孩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小小的身体就软了下去,再也没有声息。
他疯了。他冲上去,张牙舞爪地想要拼命,却怎么也扑不到那些人。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女儿的脸慢慢失去血色。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挖开了一个洞,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死去。
然后,幻像散了。

